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六月十四。

驴肉胡同的尘土被连日的拆改搅得漫天飞扬。刘全的新宅前，十几个仆役抡着锤子猛砸屋脊，五对鎏金脊兽早已被卸下，扔进后院的柴堆里，露出光秃秃的房梁；朱漆大门换成了普通松木的，铜环换成铁环，连门上的雕花也被铲平，只留下斑驳的痕迹；院内的假山被推平，鱼池被填实，抄手游廊旁的绸缎灯笼全换成了纸糊的，一夜之间，这座堪比三品官邸的宅院，竟变得比普通民居还不起眼。

“刘管家，这脊兽要不要砸了？”仆役头大声问，手里举着个刚卸下来的狮子脊兽。

刘全正指挥人搬东西，脸上满是尘土，闻厉声喝道：“砸！全砸成碎末！扔到护城河里去，别留一点念想！”他心里恨透了曹锡宝，若不是这老东西多管闲事，自己现在正搂着小妾在新宅里享福，哪用得着遭这份罪。

更让他紧张的是，和珅刚派人来传信，说乾隆“架不住官起哄”，已派傅恒之子福隆安去查验宅第，限今日午时前必须整改完毕，要是露出半点逾制痕迹，两人都得完蛋。

“快！把那些绸缎衣服、金银器皿全搬到地窖里！”刘全又吼道，“再找几个老仆装成穷酸样，等会儿福大人来了，就说我欠了一屁股债，这宅子是借高利贷盖的！”他现在只求能蒙混过关，至于以后能不能再盖回来，得等风头过了看和珅的意思。

与此同时，都察院的衙署里，曹锡宝正捧着第二本弹劾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折子里补充了山西商人被刘全勒索的证词，还附了仆役的暗访记录，字字句句都指向“刘全暴富源于和珅纵容”。可他刚要出门递折，就见下属李御史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刘全的宅子全改了！脊兽拆了，朱门换了，连假山都推平了！”

“什么？”曹锡宝手里的折子“啪”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冲出衙署，直奔驴肉胡同——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哪里还有半分逾制的影子？松木大门上的铁环生着锈，仆役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正蹲在门口啃窝头，见他过来，还翻了个白眼。

“这……这怎么可能？”曹锡宝喃喃自语，三天前他来暗访时，这里还是雕梁画栋，怎么才三天就变了样？

“老东西，看什么看？”刘全从院里出来，故意装出穷酸相，袖子上还沾着补丁，“我家大人说了，我一个家奴，哪配住好宅子？这都是借的钱盖的，现在要还债，只能改成这样——怎么，你还想弹劾我不成？”

曹锡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子吼道：“你撒谎！三天前这里还是朱门铜环，脊兽五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你分明是销毁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刘全梗着脖子，“你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别在这儿血口喷人，小心我告你诽谤！”周围的邻居早就被他收买了，见状纷纷附和：“是啊，刘管家一直穷得叮当响，这宅子确实是借的钱盖的！”曹锡宝看着这群颠倒黑白的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在地。

午时刚到，福隆安的仪仗就到了。这位傅恒之子穿着孔雀补朝服，眼神里带着几分敷衍——他心里清楚，和珅是父皇的红人，自己这次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要是真查出问题，反而会得罪和珅，还让父皇为难。

“福大人，您可来了！”刘全连忙上前磕头，哭丧着脸道，“曹御史诬陷我逾制盖房，您看看，这哪有半点逾制的样子？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福隆安瞥了眼宅院，又看了看曹锡宝，语气平淡：“曹御史，你说的朱门铜环、脊兽五对，在哪呢？”

曹锡宝指着房梁：“福大人，三天前这里还有脊兽，是他们连夜拆了！您可以问邻居，问……”

“邻居都说没有啊。”福隆安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老妇人，“方才这位老夫人说了，刘全这宅子盖了半年，一直是这模样。”他根本没打算深究，甚至没进院子细看，就转身道，“查无实据，回禀圣上吧。”

曹锡宝急得抓住他的袖子：“福大人！您不能就这样走了！他们是销毁了证据！您查查刘全的家产，他一个家奴，哪来的钱盖宅子？”

“查家产？”福隆安甩开他的手，语气冷了下来，“曹御史，父皇只让我查宅第逾制，没让我查家产——你要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说罢，带着人转身就走，留下曹锡宝一个人站在尘土里，像个孤伶伶的木桩。

消息传到养心殿，乾隆正听和珅汇报南巡开销，见福隆安进来，连忙问：“查得怎么样？刘全真逾制了？”

“回父皇，查无实据。”福隆安躬身道，“刘全的宅子就是普通民居，没有朱门铜环，也没有脊兽，曹御史怕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