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九年，甲辰年六月初十。

都察院的衙署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御史曹锡宝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刘全宅第：朱门铜环，脊兽五对，僭越三品规制”，笔尖的墨汁已干了又蘸，蘸了又干，纸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墨渍。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御史，自乾隆二十二年入仕以来，以“敢”闻名，可面对这张纸条，却犹豫了整整三天——刘全不是旁人，是和珅的贴身家奴，弹劾他的家奴，无异于摸老虎的屁股。

“曹大人，您还在犹豫？”下属李御史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卷宗，“昨天刘全又在崇文门税关找茬，把山西商人的货扣了半车，就因为没给‘孝敬钱’——这等家奴都敢如此嚣张，背后还不是仗着和珅的势！”

曹锡宝重重拍了下桌子，案上的砚台都跳了起来：“我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更硬！”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和珅府的方向——那片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宅院，连门槛都是汉白玉的，而作为家奴的刘全，宅子竟比许多知府的官邸还气派。

这事要从半月前说起。曹锡宝因事路过驴肉胡同，无意间瞥见刘全的新宅正在上梁，屋脊上竟安了五对脊兽——按大清规制，三品官宅最多用三对，一个家奴用五对，这不是明摆着“逾制”吗？他当即让人暗访，更惊出一身冷汗：刘全的宅子不仅脊兽超标，大门还用了朱漆铜环，院内竟有抄手游廊、假山鱼池，光是雇佣的仆役就有三十多个，穿的绸缎比七品官还好。

“一个家奴，哪来这么多钱盖宅子？”曹锡宝越想越气，“还不是借着和珅的名头，在外面收受贿赂、敲诈勒索！”这些年，他见多了和珅的贪腐勾当：浙江的赎罪银、两淮的盐引交易、南巡的接驾礼金，可每次弹劾都石沉大海，这次刘全逾制，正是扳倒和珅的绝佳突破口——家奴逾制，主子难辞其咎！

当晚，曹锡宝挑灯写下弹劾折，字字铿锵：“奴才曹锡宝，谨奏和珅家奴刘全，倚势营私，僭越逾制：宅第用朱门铜环，脊兽五对，违三品官制；私蓄仆役三十余，衣绸缎，食珍馐，堪比王侯；更借和珅之名，在崇文门税关索贿，在两淮盐场放债，民怨沸腾！恳请圣上严惩刘全，彻查其财源，以正纲纪！”

折子里没直接骂和珅，却字字指向他的纵容，这是曹锡宝的精明——直接弹劾和珅风险太大，先拿家奴开刀，既能试探乾隆的态度，又能让和珅措手不及。

次日清晨，曹锡宝怀着忐忑的心情，将弹劾折递了上去。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京城。

纪昀在四库馆里，听戴震说了这事，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纸上：“曹锡宝胆子太大了！刘全是和珅的心腹，弹劾他，和珅岂能善罢甘休？”话虽这么说，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说句真话了。

戴震却忧心忡忡：“老师，和珅现在深得圣心，曹大人怕是要吃亏。您看要不要找朱珪大人帮帮忙，在圣上面前美几句？”

“没用的。”纪昀摇了摇头，“这事得看圣上的意思——要是圣上想敲打和珅，曹锡宝或许能成；要是圣上护着和珅，曹锡宝就是第二个阿桂，弹劾只会石沉大海。”

而永琰在阿哥所里，看着吴省兰送来的弹劾折抄本，激动得站了起来：“曹锡宝真是敢作敢为！刘全这颗钉子，终于有人敢拔了！”他连忙让人备好笔墨，想写封推荐信，却被朱珪拦住了。

“殿下，万万不可！”朱珪语气凝重，“您要是掺和进去，和珅只会说您‘指使官弹劾重臣’，反而会连累曹锡宝，还会惹圣上不快。”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只能静观其变，要是曹锡宝成功了，是好事；要是失败了，也能看清圣上的态度，为将来做准备。”

永琰咬了咬牙，终究放下了笔——他知道，朱珪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

消息传到和珅府，刘全正指挥仆役给新宅的窗户贴金箔，听说曹锡宝弹劾自己，吓得手里的金箔都掉在了地上：“大人，这可怎么办？那宅子确实逾制了，要是圣上派人查，咱们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