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八年，癸卯年十一月十三。

紫禁城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崇文门税关的朱红大门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往来商人呵出的白气刚飘起就散了。三十岁的和珅披着貂皮大氅，正听税关监督汇报“额外税”的收缴情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珊瑚朝珠——刚收到消息，十五阿哥永琰要在下午的“皇子议事会”上提“盐税改革”，这话听着寻常，却像根细针，扎得他心里发紧。

“大人，这月额外税已收了三万两，比上月多了一成。”监督笑得谄媚，递上账册，“汪老板还让人送了些江南的新茶，说给大人暖身子。”

和珅没看账册，反而问：“十五阿哥最近可有派人行踪？”

“没……没有啊。”监督愣了愣，随即补充，“只是吴省兰前几日来税关查过旧账，说是‘帮阿哥整理财政资料’。”

和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吴省兰是永琰的侍读，查税关旧账哪是“整理资料”，分明是在找他私设税种的把柄！而这“盐税改革”，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永琰这是要试探他的底线了。

“知道了。”和珅挥挥手让监督退下，转身对张谦道，“去把两淮盐税的账本调出来，尤其是增盐引后的收支明细，给我背得滚瓜烂熟——下午议事，别出岔子。”

下午的皇子议事会设在乾清宫偏殿，永琰身着青色常服，坐在末位，神色比往日更显沉稳。和珅刚进门，就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虚实。

“和大人来了？”永琰率先开口，语气平淡，“今日请各位皇兄和大人过来，是想议议盐税的事——两淮盐引增了十万引，盐价却没降多少，百姓颇有怨，是不是该改改盐税章程？”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位皇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盐务是和珅的“地盘”，永琰这是明着要碰老虎屁股。

和珅却笑了，拱手道：“十五阿哥心系百姓，实在难得。只是盐价的事，奴才倒有不同看法。”他起身走到殿中，语气从容，“两淮盐引虽增了十万引，但近日运河结冰，盐船滞留在途，短期内盐价自然降不下来——等开春航运通畅，盐价自会回落，何必急于改革？”

永琰眉头微挑，追问：“可百姓现在就受着高价盐的苦，难道要让他们等到开春？再者，盐商们借着增引的机会，私下涨价，朝廷就不该管管？”他特意加重“私下涨价”四字，眼神紧紧盯着和珅，想看他如何应对。

“管自然是要管。”和珅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两淮盐商近三个月的售价清单，奴才早已让人核查过，确实有三家盐商私下涨价，奴才已罚了他们五万两银子，充作赈灾款——十五阿哥要是不信，可看账册。”

账册递到永琰面前，上面的罚银记录、盐商签字一应俱全，连日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永琰翻了几页，心里暗暗吃惊——和珅竟早有准备，这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和大人办事果然周全。”永琰合上账册，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盐税章程沿用了十年，难免有疏漏，比如‘引税不分等级’，大盐商和小盐贩缴一样的税，这不公平，是不是该改改？”他这话更狠，直指盐税的核心漏洞，若是和珅同意改革，就得重新核查盐商资质，他正好能借机查账；若是不同意，就落个“包庇盐商”的名声。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几位皇子都屏住了呼吸。和珅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十五阿哥说得有道理，这章程确实该改。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西藏刚安定，西北军需正紧，两淮盐税是国库的重要来源，一旦改革，盐商们怕是会借机拖延缴税，影响军需怎么办？”

他话锋一转，看向永琰，眼神带着几分“恳切”：“不如等明年开春，运河通畅了，盐价稳定了，奴才再牵头户部、内务府商议改革细则，到时候定请十五阿哥亲自把关——这样既稳妥，又能保证改革效果，您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永琰的提议，又用“军需”“时机”把改革推迟，还把永琰抬到“亲自把关”的位置，给足了面子。永琰就算想再追问，也找不到由头——总不能说“为了改革不顾军需”吧？

“和大人考虑得确实周全。”永琰点点头，不再提改革的事，转而聊起了“西藏的茶叶贸易”，语气里再没了之前的锋芒。

议事会结束后，和珅刚走出偏殿，苏凌阿就凑上来，小声道：“大人，永琰这是故意找茬啊！还好您应付过去了。”

“不是找茬，是试探。”和珅冷笑一声，“他查税关账册，提盐税改革，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手遮天’，看看我有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好我早有准备，不然今天就得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