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七年，壬寅年七月十二。

四库馆的编书机房里，油墨香混着旧书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几十名翰林学士埋首于书山，手中的朱笔在古籍上圈点批注，偶尔响起的翻书声，竟比太和殿的朝会还要肃穆——《四库全书》编纂已近十年，此刻正进入最关键的“终校”阶段，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

二十九岁的和珅身着太子太保朝服，在纪昀的陪同下缓步走进机房。明黄的补子在满室青衫中格外扎眼，他指尖拂过案上的《资治通鉴》抄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纪大人，这十年辛苦您了——圣上近来总念叨，不知《全书》何时能定稿？”

纪昀连忙拱手：“托和大人的福，户部连年拨款从未短缺，如今经部、史部已校完，子部、集部再有三月便可收尾。”他心里清楚，和珅此来绝非“关心进度”——这位新封的太子太保刚在浙江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又把目光投向了四库馆，定是另有图谋。

果然，和珅话锋一转，拿起一本被批注的《明实录》：“纪大人，您看这一段——‘建文帝流亡西南’，竟写得有板有眼，这不是暗讽本朝得位不正吗？”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还有这本宋濂的文集，竟有‘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的句子，这分明是诋毁我大清！”

机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翰林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纪昀脸色发白，连忙解释：“和大人，这些都是古籍原文，我们只做校勘，未敢擅改……”

“未敢擅改？”和珅冷笑一声，将书摔在案上，“圣上设四库馆，是为‘稽古右文’，更是为‘正人心、明纲纪’！这些‘违碍’字句若是流传出去，百姓岂不要胡思乱想？你们这是校书，还是传逆？”他早摸透了乾隆的心思——老皇帝最忌讳“影射本朝”，尤其是涉及明清易代、华夷之辨的内容，只要抓住这点做文章，定能讨得圣心。

纪昀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和珅说得在理，可编纂《四库全书》本是“抢救古籍”，如今却要沦为“思想审查”，实在有违初衷。可和珅现在是太子太保，深得圣宠，他根本得罪不起。

“纪大人不必为难。”和珅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圣上已准我‘介入全书终校，专司内容把关’——您只管校勘文字，‘违碍’字句由我来删改，出了问题我担着。”这话看似体谅，实则是强行夺权——四库馆的最终话语权，从此要落在他手里。

纪昀无奈，只能点头应下。当天下午，和珅就调来了十名亲信，在四库馆旁设了“审查房”，将子部、集部的古籍全部搬过去，逐字逐句筛查。张谦看着满屋子的古籍，不解地问：“大人，您放着户部、崇文门的差事不管，来管这破书干嘛？又没钱赚。”

“你懂什么。”和珅拿起一本《扬州十日记》，指尖划过“清军屠城”的字句，眼神冰冷，“这书要是流传出去，就是骂我大清的铁证——圣上最恨这个。我把这些‘违碍’字句删了，圣上定会夸我‘心思缜密、忠君爱国’，这比赚十万两银子还管用。”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四库馆里都是文人，把他们拿捏住了，以后谁还敢写文章骂我？”

张谦恍然大悟——自家大人这是要“文治武功”一把抓，既讨好圣上，又打压异己，真是一举两得。

和珅的“审查标准”简单粗暴：凡是涉及“华夷之辨”的，全改成“中外一家”；凡是提到“清军入关”的，全删改成“应天顺人”；凡是有“贬斥清朝”嫌疑的，干脆整段删掉，只留“无关紧要”的内容。更狠的是，他还让人把宋末、明末的抗金、抗清志士的诗文全部列为“逆书”，要么删改，要么销毁。

有个翰林忍不住抗议：“和大人，文天祥的《正气歌》是千古名篇，怎能删改？”

和珅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文天祥抗的是元，元是‘夷狄’，我大清也是‘夷狄’——这不是影射圣上吗？把‘夷狄’改成‘强敌’，不然就把你也算作‘逆党’！”翰林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