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七年,壬寅年五月初十。
杭州巡抚衙门的正厅里,二十多张八仙桌拼成长阵,上面摊满了查抄来的账册与银票。二十九岁的和珅身着孔雀补朝服,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敲击着案头的“浙江亏空追缴清单”,眼神里没有了查案时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盘算的温润——清单上“应追缴赃款二百万两,已查抄八十万两,尚欠一百二十万两”的字样,在他眼里不是缺口,而是千载难逢的“生财契机”。
“大人,涉案的三十七个州县官都押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张谦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这些官员中有一半是“从犯”,按律只需革职流放,可看自家大人的神情,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和珅抬眼看向门外,三十多个戴罪官员跪成一片,官帽丢在一旁,个个面如死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庭院:“本钦差奉圣上旨意查案,现已查明亏空二百万两——尔等或分赃,或包庇,皆难辞其咎!”
人群中响起一阵啜泣声,嘉兴知府颤抖着开口:“和大人,下官只是分了五千两,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赔补,求您开恩!”
“开恩?”和珅冷笑一声,将一张纸扔在地上,“这是‘官员赔补章程’,本钦差刚拟定的:主犯福崧、盛住,追缴全部家产;从犯按分赃数额,十倍赔补;包庇者,五倍赔补——三日之内交齐,否则抄家问斩!”
“十倍赔补?!”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宁波知县哭喊着:“下官只分了一万两,十倍就是十万两,就算卖了房子也凑不齐啊!”
“凑不齐?”和珅站起身,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那就别怪本钦差无情——抄家之后,男丁流放宁古塔,女眷没入官奴,这后果你们掂量得起吗?”他顿了顿,语气突然缓和下来,“不过,本钦差也不是不近人情。若有人能‘多缴’些‘赎罪银’,本钦差可以在奏折里替他美几句,或许能从轻发落。”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官员们瞬间安静下来。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哪听不懂“多缴赎罪银”的潜台词——这分明是和珅借机勒索,可事到如今,除了乖乖掏钱,别无选择。
当天下午,巡抚衙门的偏院就成了“赎罪银”的接收处。嘉兴知府第一个送来十二万两,哭着道:“和大人,这是下官倾家荡产凑的,求您救救我!”和珅笑着收下,提笔在他的名字旁画了个圈:“放心,本钦差会说你‘主动退赃,悔罪态度良好’。”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其他官员纷纷跟进。宁波知县送来十五万两,温州通判送来二十万两,最富的杭州通判更是送来三十万两——短短一天,就收了“赎罪银”一百五十万两,比应缴的“十倍赔补款”还多了三十万两。
张谦捧着沉甸甸的银票,手心都在冒汗:“大人,这‘赎罪银’收得也太多了,要是被圣上知道……”
“知道又如何?”和珅将银票塞进锦盒,语气不以为意,“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填补亏空,一部分作为‘查案经费’,剩下的才是咱们的——我已让人造了两本账,一本‘公开账’记八十万两补亏空,一本‘内账’记真实收支,谁能查出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这些官员都是贪腐之辈,收他们的钱,算是‘以贪治贪’,有何不可?”
张谦默然——他发现,自家大人现在说起“敛财”,早已没了当初收孙怀义银票时的挣扎,反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甚至能为自己的贪腐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