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不是她捡的,是跟一个搞前寒武纪的朋友交换的。那人想要她手里的榴辉岩,她想了想,换了。
现在想想有点亏,太古宙的片麻岩虽然到处都有,但这一块的面理构造很典型,镜下能清楚地看到黑云母和角闪石顺着片麻理方向排列,是很好的教学标本。
不过那块榴辉岩也不差,金红石含量很高,来自大别山,是她最喜欢的标本之一。
她把片麻岩放回去,拿起第三块。榴辉岩,暗红色和绿色相间,颗粒粗大,肉眼就能看到石榴子石和绿辉石。
产地是安徽大别山,年代是三叠纪。这块是她自己捡的,跟着导师在大别山跑了一个月的野外,最后一天在路边的一个采石场发现的。露头不大,被碎石和杂草盖住了大半,她扒开那些杂草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但她看到那块榴辉岩的时候,觉得值了。
盛宣淮把那块榴辉岩翻过来,看着底面。标签上写着“sxh-07”,是她自己编的号,还有一行小字“金红石含量约5%”。她把石头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但她总觉得这种石头有一种特别的气味,说不清是尘土还是什么。
她把它放回去,又看了几块。蓝片岩,产地是新疆西准噶尔,变质温度很低,高压低温的产物。大理岩,产地是云南点苍山,白色带浅灰色条带,解理清晰。还有一块很罕见的麻粒岩,产地是内蒙古集宁,含有假蓝宝石,是她从一个退休老教授手里买的,花了不少钱。
盛宣淮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也堆满了东西,除了那些没拆封的刊物,还有几本摊开的笔记。
她弯腰拿起一本,是她前年在青藏高原做的野外记录,字迹潦草,有些页还沾着泥点。她翻了翻,看到自己画的地层柱状图和构造剖面示意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比例尺和方位都标得很清楚。旁边写着当时的观察:糜棱岩化强烈,长石残斑旋转拖尾,指示左行走滑。
她合上本子,放在那摞刊物的最上面。又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地形图,是某次项目用过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采样点和地质界线。
她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写着“下次去看”。但那几个地方她一直没去,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去了也不知道能发现什么。这一带的地质研究已经很成熟了,想找到新的东西不容易。
盛宣淮把地形图卷起来,塞进旁边的纸筒里。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书堆,杂志堆,笔记堆,标本盒子,卷起来的地图,散落的铅笔和橡皮。乱,但不脏。每样东西上面都没有灰,她虽然不常回来,但请了人定期打扫,打扫的人不敢动她的东西,只是擦擦灰扫扫地,所以这些书和杂志就一直保持着被扔在原地的姿势,没人动过。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河。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又浮现出林玉的脸。不是刻意的,就是忽然冒出来。
她想起林玉在植物园里蹲下来看花的样子,手指轻轻碰着花瓣,像怕弄疼它。她想起林玉听她讲那些地理知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问的问题虽然简单,但都在点子上。她想起林玉说“宣淮姐姐好厉害”的时候,语气不是客套,像是真的觉得她厉害。
她想要林玉在这里,蹲在那堆标本前面,问她“这块是什么”,她就可以告诉她,这是橄榄岩,来自西藏,年代比你大得多得多。然后林玉会伸手摸一摸,说“好凉”,眼睛弯弯的。
盛宣淮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沙发旁边,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是区域地质志,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坐在沙发上继续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她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她看了很久的书,直到眼睛有点酸,才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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