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淮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又起来了。睡不着，脑子里那些岩石的节理面和植被的分布数据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索性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升上来，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客厅没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那些堆在角落里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

她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从那摞半人高的书堆里抽出一本。是去年出的区域地质志，翻了几页，又塞回去。再抽一本，是自己之前的野外记录本，封面已经卷边了。她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这个家她很少回来，常住酒店，但每次回来都会被自己堆的东西吓一跳。书架上塞满了，书架前面的地上也堆满了，高高低低，像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塔。

地理学报、地质论评、第四纪研究，往期的堆在茶几底下，新到的摞在鞋柜旁边，拆都没拆。

还有些外文刊物，她托人从国外带的，读书上班都在外国，导致她年轻的时候看英文比看中文还顺。扉页上还贴着她自己写的便签，标注了哪篇文章值得看。那些便签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也没整理。

盛宣淮踩过几本落在地上的杂志，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是定做的，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六层，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最下面一层是大开本的地图集和遥感影像图，有些是她做项目的时候用过的，图上用铅笔标注了各种符号，有些符号她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意思。

中间几层是按地域分类的专著和论文抽印本，青藏高原的放一排，天山-兴都造山带的放一排，云贵高原的放一排。排列还算有规律，但那是很久以前排的了，后来新添的东西没地方放，就随手塞在缝隙里，导致现在想找一本书要翻半天。

她伸手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是当年在哥伦比亚读书时用的构造地质学教材。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她翻开扉页，上面有她自己写的名字，还有一句用铅笔写的“别看了，快去睡觉”。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看笔迹像是很年轻的时候。

盛宣淮把书放回去，蹲下来，拉开书架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很沉，拉开的时候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岩石标本。每一块都贴了标签，用透明的塑料膜封着，标签上是她自己写的编号、名称、产地和年代。

她拿起最左边那块。橄榄岩，墨绿色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产地是西藏罗布莎，年代是早白垩世。

她记得这块石头，是跟着导师去野外的时候捡的。那时候她还在读研，蹲在露头前面敲了半天才敲下来一块。导师在旁边说“这块不错，拿回去磨个薄片看看”。后来磨了，镜下看得很清楚，橄榄石颗粒之间穿插着辉石脉，是典型的地幔岩碎片。

五年了。

她放下橄榄岩，拿起旁边那块。片麻岩，灰白色的，暗色矿物定向排列，形成明显的片麻理。产地是河北迁安，年代是太古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