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的实验楼在下午两点总是最安静的时候。
姜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实验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第三遍了。”姜夏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告诉我,这是第三遍了,还是错。”
男生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姜夏把报告转过来,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这个数据,你是怎么测出来的?”
“就……按步骤……”
“按步骤?”姜夏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那个男生明显缩了缩脖子,“步骤上写着‘静置二十分钟后读取’,你静置了多久?”
男生沉默。
“我问你多久。”
“……十分钟。”
姜夏把笔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你知道为什么步骤上写二十分钟吗?”她问。
男生摇头。
“因为十分钟的时候,反应还没有完全终止,读出来的数据会偏高。”姜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用一个偏高的数据,去算下一步的浓度,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要是用在病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男生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病人会因为你省的那十分钟,接受错误的治疗。”姜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正因为没有开刃,才更钝,更让人难受,“你可能觉得,反正只是实验报告,反正只是平时作业,反正老师会改——但你今天在实验室里省掉的十分钟,将来会在病床上还回来。不是你还,是病人还。”
男生的肩膀抖了一下。
姜夏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
“报告重写。”她说,“从头做,按步骤,一步都不许省。下周一之前放到我桌上。”
男生如获大赦,站起来,鞠了一躬,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个女生,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头发披着,耳边有一对小小的黑曜石耳饰,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女生侧身让他过去,然后轻轻敲了敲已经敞开的门。
“姜教授。”
姜夏抬起头,看到林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学院办公室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说需要您签字。”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往姜夏面前推了推,“正好路过,就带过来了。”
姜夏低头看了看,是实验室设备采购的申请表,确实需要她签字。
她拿起笔,一边签字一边问:“怎么是你送?这种事不都是学生助理做吗?”
“助理今天请假了。”林玉站在旁边,等她签字,“正好我没课,就帮她们来跑一趟,赚了一瓶饮料喝。”
姜夏“嗯”了一声,签完字,把文件递还给她。
林玉接过来,却没有马上走。
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姜夏,忽然轻声问:“姜教授,您还好吗?”
姜夏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那个同学,”林玉的声音软软的,没什么试探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关心,“您好像……有点生气。”
姜夏沉默了两秒。
姜夏沉默了两秒。
“不是生气。”她说,“是……”
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玉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歪着脑袋乖乖的看着她,等着。
姜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她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能让人想多说几句。
“他犯的错,”姜夏开口,语气比刚才对着那个男生的时候软了一点,“不是粗心,是觉得‘差不多就行’。学医的,最怕这个。”
林玉点点头,没说话。
姜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就是解释了。
“数据差一点,结论就差很多。结论差很多,到了病人身上,可能就是一条命。”她顿了顿,“所以对他凶一点,不是坏事。”
林玉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眼神柔了下来,说:“姜教授辛苦了。”
姜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弄得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玉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笑了笑,说:“那我先走啦,文件还要送回办公室。”
她转身往门口走。
姜夏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对黑曜石耳饰在她耳边轻轻晃动,忽然开口:
“林玉。”
林玉回过头。
“你……”姜夏顿了顿,难得地有点词穷,“你戴那个耳饰,还习惯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