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市大学医学院的实验楼在傍晚时分格外安静。
应该说是“盛宣淮实验楼”。
姜夏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显微镜而有些酸涩的眼睛。
厉害的医生就是这样,又要带学生,又要治病救人,还要搞研究。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她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将近七个小时。试管架上排列着今天最后一批样本,她拿起记录本,开始逐项核对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备注名是简单的“楚老”。眉心跳了一下,手上的笔却没有停。
又震了一下。
姜夏叹了口气,放下记录本,接起电话。
“老师。”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称呼里带着一份难得的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楚老爷子中气十足的笑声:“小姜啊,又在实验室?我猜猜,这个点你肯定还没走。”
姜夏没否认:“有个课题在关键阶段。”
“你哪次不在关键阶段?”楚老爷子语气里带着无奈,“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在哥伦比亚的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小姜,人不能总是泡在实验室和手术室里,得出去透透气。”
姜夏沉默了两秒,没有接话。
楚老爷子太了解她了,这种沉默就是“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我不会直接反驳你”的意思。他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雪柯那丫头,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还可以。”姜夏简意赅,“专业课能跟上,实验课也算智商在线。就是有时候容易走神,但总体在及格线以上。”
“及格线?”楚老爷子语气微微上扬,“你对她的要求就这么低?”
“我对所有学生的要求都一样。”姜夏的语气没有变化,“能达到标准就行。她天资本来就不在医学上,心思也不在。没必要强求。我看她适合当足球经理。”
楚老爷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你说得对,那丫头的心思都在她那支球队上。我听说她交了个好朋友,是个打羽毛球的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林玉?”
姜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玉。
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魏静雯收养的那个孩子,魏静雯离家出走也要躲着的那个孩子,魏静雯手机屏保上永远笑着的那个孩子。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波澜。
“那小姑娘我见过了,看着挺乖的。小柯带回家里。”楚老爷子继续说,“小柯难得有个这么要好的朋友,整天念叨。我听她说,小柯他爸要带她们一起去郊区那个庄园玩?”
姜夏揉了揉眉心。她当然知道这件事。魏静雯这周已经在她面前提了三次“玉玉她…”“玉玉之前…”,频率高到她这个不太关注别人私生活的人都把这个名字听得耳熟能详。
到底有什么魅力…
她都觉得魏静雯有点烦了,想骂又不好说。
“好像是。”她说。
“那你跟着去一趟吧。”楚老爷子忽然说。
姜夏的手彻底停住了。
“……什么?”
“你跟着去玩一趟。”楚老爷子的语气理所当然,“正好你下周不是调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去郊区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别整天闷在实验室里。小柯那丫头一个人带着朋友,也不喜欢和亲戚长辈亲近,身边有个你照应着,我也放心。你那几个课题,放两天不会跑。”
姜夏沉默了。
她想说自己下周调休是要赶一篇论文,想说自己和一群大学生没什么好玩的,想说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想说的拒绝理由有一百个。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楚老爷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商量,实际上根本不容拒绝。她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他只有在已经决定的事情上,才会用这种“商量”的语气。
“老师,”她斟酌着开口,“我和她们不熟。”
“那就去熟一熟。”楚老爷子笑了一声,“又不是让你去当保姆,就是去放松放松。小柯那丫头烦是烦了点,但心眼不坏。她那个小朋友,你也去认识一下。”
姜夏捏了捏鼻梁。
魏静雯的小姑娘。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魏静雯才多大?林玉又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