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柳叶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云知意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悄悄打量着坐在对面一不发的裴九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从刚才在巷口上车开始,车厢里的气压好像一下子低了好几度。
空气里隐隐约约又飘起了一股熟悉的山西老陈醋味儿。
……咦?
师父这是又怎么了?刚才在豆腐铺喝豆花的时候不还挺正常的吗?
怎么一上车脸就绷得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难道是刚才胡三娘炸的那根油条火候大了点,硌着他老人家的牙了?
裴九渊听着她那毫无自觉的心声,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
硌牙?
分明是刚才巷口那番话硌心!
他垂眸看着自己腕间那串刚由她重新串好的紫檀佛珠,修长的手指在木珠上慢条斯理地拨动了一颗,忽然冷不丁地开口道:
“去年秋闱之前,你曾特地跑来这柳叶巷口,送过他一只香囊?”
正在心里琢磨油条脆不脆的云知意,冷不防听到这句,猛地呛了一下:“咳……咳咳!”
她瞪大眼睛看着裴九渊,愣了好半晌才从记忆角落里把这桩陈年旧事给翻了出来:
“师父你说那个呀?去年秋闱前我去庙里给家里人祈福,顺手在庙门口求来的文昌福袋!”
“当时沈大叔帮了我好几次忙,正好赶上沈公子要下场参加秋闱,我就顺路带了一个过来送给他,图个金榜题名的吉利嘛!”
等等,他……不会是在吃醋吧?
“我自己亲手调香做的香囊,不是早就送给你了吗?你现在腰带上挂着的这只松柏冷香囊,就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呀!”
云知意指了指裴九渊腰间坠着的那只玄色暗金纹香囊,理直气壮地眨了眨眼。
裴九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香囊,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嘴上却依旧淡淡道:
“那你也是百忙之中,专门为沈辞求来,还特意跑到巷口树下送给他的。”
也难怪那小子念念不忘。
云知意刚想开口解释说当时暗五也在旁边看着呢,可话到了嘴边,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等等,特意跑到巷口树下这种细节,他怎么知道?
是……暗五小姐姐说的?
那时候我才刚拜他为师没多久……
难道是暗五每天向他汇报我的行踪?
咦?
云知意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九渊。
所以,他那时候就对我……?
我了个闷骚男!
对面的裴九渊听着她心底剥茧抽丝般的推算,呼吸微滞,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自然不会忘记去年秋香雅集那一夜。
那时他在云府水榭坐了半日,本以为这丫头头一回制香会送给他当拜师礼,谁知暗五夜里回府禀报,说她转头去了柳叶巷给沈辞送香囊。
他当时黑着脸在书房里审问了暗五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自己找借口把自己哄好了。
结果这桩闷头醋在心底压了大半年,今日一时没忍住翻了旧账,竟被这小机灵鬼当场抓住了马脚!
裴九渊掩饰般地端起车厢小几上的青瓷茶盏,刚想借着喝茶避开她的视线,云知意却已经笑嘻嘻地从对面软垫上爬了过来。
她泥鳅似的挤到裴九渊身旁坐下,双手抱住他端着茶盏的左臂,歪着脑袋凑到他跟前,眉眼弯弯地盯着他看:
“咦?不对呀师父!”
“这件事的细节,我没跟你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裴九渊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茶,目不斜视道:
“暗五奉命保护你的安全,日常行踪自然会向本王据实禀报。”
“只是日常禀报吗?”
云知意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唇角高高翘起,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语气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暗五每天向你禀报那么多事,怎么别的你都不记得,偏偏这么久以前的小事,师父你连日子和地点都记到现在呀?”
裴九渊:“……”
和她有关的事,好像一直都记得。
从一开始,就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