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这里没外人，爹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爹看得出来，你心里头……其实一直装着云姑娘，对不对？”

“虽说云姑娘是尚书府的千金，又是朝廷亲封的县主，可圣上还没有正式给云姑娘和翊王殿下下旨赐婚呢。

若是你真能一举夺魁中了状元，那也是风光无限的天子门生，要不……等你中了状元，爹厚着脸皮去云府替你，争上一争？”

沈辞闻，终于收回了望向长街的目光。

青年清隽如画的眉眼间没有半分不甘与怨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润平和：

“爹，不必了。”

沈长明一急：“为啥不必啊？你这孩子平时最有主见，怎么到了终身大事上连试都不敢试一回……”

“并非孩儿不敢，而是因为她如今，已经很欢喜了。”

沈辞抬起头，看着头顶老槐树枝桠间漏下来的明媚春光，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年暮春初见时的画面。

那时他在国子监读书，心里还隐隐憋着一股少年人的自卑与拧巴。

直到那一日在翊王府外的巷口，他看见那个穿戴素雅，杏眼澄澈的少女欢欢喜喜地跑向父亲的毛驴，掰着白嫩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同他算五百文租马车和五十文租毛驴的账。

她仰起那张明艳如骄阳的小脸，那样坦然，那样认真地告诉他：

“您凭自己的力气赚钱，起早贪黑，干干净净，有什么低贱的？职业不分贵贱，劳动最光荣！”

那一句话，如同一道清朗的光，劈开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

后来在国子监门外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水色的百迭裙上，她歪着脑袋冲他粲然一笑，拉着他的衣袖带他跑过长街，替父母解开了心结。

他当时满心欢喜，红着耳根在树下向她许诺，说自己定会竭尽全力考取功名，绝不叫挂心之人失望。

那时她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只笑眯眯地祝他高中状元。

再后来，他眼看着她一步步名扬上京，开办归云台，获封安宁县主，也眼看着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将满腔的偏爱与护佑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

方才在马车旁，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裴九渊伸手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没有半点拘谨与闪躲，而是全然依赖地顺着那人的力道跃上马车，连眼角眉梢都漾着被心上人妥帖护着的肆意与娇憨。

“爹，天上明月，本就该高悬九霄，自在发光，又何须非要由我亲手摘入怀中？”

沈辞望着远处的晴空，温声开口，字字皆是君子坦荡：

“君子慕艾，发乎情，止乎礼。

她既已寻得良人，满心欢喜，我若因一己私念去横加打扰，那便不是报恩，而是唐突佳人了。”

一旁的胡三娘将沈辞眼底那抹温柔而又克制的光亮尽收眼底，忍不住拿围裙擦了擦眼角，拉了一下沈长明的袖子，轻声叹道：

“长明哥，你就别再劝了，往后也别再让那些媒婆上门打扰文远了。”

胡三娘看着从小看到大的青年，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几分了然的感慨：

“文远这孩子骨子里随你，是个认死理的痴情人。

这人呐，一旦在年少时见过了那样明媚如骄阳的姑娘，心里头那块地方就已经填得满满当当了，往后这辈子，又怎么可能还喜欢得上旁人呢？”

春风拂过长巷，吹落几片嫩绿的槐叶，轻轻擦过沈辞青色的衣摆。

听到胡三娘的话，沈辞只是低头轻笑了一声，并未反驳，亦不曾多。

他伸手轻轻抚过书袋内侧那只温软的明黄福袋，转身抱起书册，一步步走回了小院书房。

世人总以为爱慕便是占有。

可对沈辞而，在这莽莽红尘之中，能于微末之时遇她一回，受她点醒，见她笑颜，便已是上天赐予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既不能执手同行，那他便用手中的笔墨考一个干干净净的状元功名，护好身后的父母家人。

待到三月初，若是能春风得意，便在繁花似锦的朱雀长街上，堂堂正正地赠她一枝春花，祝她岁岁欢愉，一生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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