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藻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草稿,双手呈上:“陛下,臣已草拟了一份恩旨初稿,爵位拟为武宁侯,封号取自‘武以安边,宁以靖远’之意,食邑一千户,另赐金印、诰命、朝服等物,其部独立营,拟升格为独立镇,仍由林厌统带,可自行募兵,粮饷由户部按定制拨付。”
武兴帝接过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食邑一千户”和“可自行募兵”这两处停了一下,然后还给了沈文藻:“加一条,独立镇可自行设防,不必经兵部报备。”
沈文藻接过草稿时指节微微紧了一下:“陛下,不经兵部报备……这条若加入恩旨,朝中恐有议论。”
“议论就议论,让赵志皋那些门生在朝堂上说,朕听着,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镇北关被围的时候,他们除了写弹劾奏章,还干了什么?建州人围城的时候,他们说要和谈;建州人退兵了,他们说要封赏;等林厌真的接了封赏,他们又要说他功高震主,这些人说的话,什么时候管用过?”
沈文藻没有再劝,退后半步,将那道草稿收好,转身快步走出暖阁去安排誊录和用印。
武兴帝独自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遍独立营的标注线,然后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霍玉那份军报,在末尾那行“空中异物”的批注旁边,用朱笔加了一个小小的圈。
册封的旨意在当夜发出,走的是锦衣卫的专用驿站,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十一月末的北疆,雪已经下了三场。
流沙谷的煤堆被冻成一座座乌黑的小山,铁匠铺的烟囱在霜晨中吐着灰白色的烟柱,把天幕染成一片淡薄的灰。
营墙上的旗帜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结了一圈细密的冰凌,风大的时候旗面翻不动,只能发出干涩的声响。
林厌蹲在流沙谷北侧那片空地上,面前是胡铁匠新打出来的一批火铳配件。
通条、扳机簧、底火座,每一样都用油布裹着,码在几只敞口的木箱里,整齐地排列在冻硬的泥地上。
赵虎从营门口方向快步走过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隔着一排木箱就在林厌面前蹲了下来。
“将军,朝廷的旨意到了,宣旨官在营门口候着,说是陛下亲封的恩旨,让您亲自去接。”
林厌没有立刻站起来,把手里的通条放回木箱里,用油布重新盖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油渍,站起身,朝营门口走去。
营门口比平时热闹了一些,十几个穿着锦衣卫制式曳撒的人正站在门外的雪地里,牵着马,背上驮着明黄色的卷轴匣。
领头的太监穿着簇新的蟒袍,四十来岁,圆脸,下巴刮得干净,在寒风中跺着脚,看见林厌出来,立刻正了正衣冠,从匣中取出那份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朕闻边关有良将,守土安民,功在社稷。尔朔风营游击将军林厌,忠勇可嘉,屡建奇功,今擢封尔为武宁侯,食邑千户,赐金印、诰命、朝服等物。其部独立营,升格为独立镇,尔可自行募兵设防,粮饷由户部按定制拨付,钦此。”
宣旨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卷好圣旨,双手递过来,脸上堆着笑:“恭喜侯爷,贺喜侯爷!陛下对您可是看重得很呐,这道恩旨的措辞,是陛下亲自斟酌过的,那两条‘可自行募兵’和‘不经兵部报备’,是陛下特别加上去的,可见圣心所向,侯爷您往后在边关,可就是真正的独当一面了!”
林厌接过圣旨,低头看了一眼。
明黄色的绢帛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御玺的印文清晰如刻,墨迹已经干透了,他握紧卷轴,抬头朝那太监点了一下头:“多谢公公远道而来,请入营喝杯热茶,歇歇脚再走。”
“不了不了,咱家还得赶着回京复命呢。”
太监笑着摆了摆手,重新上马,带着随从沿着来路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碎的蹄印,很快被落下的新雪覆盖。
林厌站在营门口,手里握着那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