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篮底部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柳条篮体在冻土上刮擦了一下，停住了。

林厌从吊篮里翻出来，双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他站着没有动，先是确认了风向和风速的变化，然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已经在晨光中消退，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暖色残余，还残留在天际线边缘，像一幅被洗过太多次的水墨画。

赵虎从相邻的吊篮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走到林厌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建州大营的火已经烧了将近两个时辰，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余烬。”

林厌没有说话，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流沙谷的方向走去。

赵虎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晨光中一前一后，穿过洼地边缘的枯草丛，踩着冻硬的泥地，朝流沙谷的营区方向走去。

身后洼地边缘，剩余的五十个气囊正在缓慢泄气，羊皮纸的表面在热气和低温的交界处发出细微的收缩声响，像是一群正在收起翅膀的巨鸟，正在把自己重新压缩回可收纳的尺寸。

建州大营的火光在第二天傍晚才完全熄灭，赤哈尔齐在第二天上午完成了幸存部队的初步收拢和清点，确认十万人伤亡过半，重甲兵和铁甲军损失接近七成，粮草和军械的损失更是无法估算！

在建州大营的废墟上，赤哈尔齐发布了撤兵命令。

幸存部队从建州大营废墟南侧出发，沿着浑河河谷东岸的旧道向北撤退，伤员和物资残骸混杂在队列中，队伍拉得很长，速度缓慢，沿途没有停留。

镇北关城墙上，何进忠在第三天清晨终于看到了建州大营的火光完全熄灭。

他站在北墙的箭楼里，沉默地望了很久，然后走回守备厅，在案后坐了下来，把那幅画满标记的旧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了墙角。

消息传到京城时，武兴帝在乾清宫西暖阁看完霍玉从大同送来的军报，军报写得很短，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终于落定的重量，他看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军报折好收进案角的铁匣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冬阳照亮的宫墙。

乾清宫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往常更旺，热气从金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有些燥。

武兴帝坐在案后，军报已经看了三遍。

“建州赤哈尔齐部已于十一月十七日撤兵，北返浑河河谷，镇北关之围遂解。据斥候回报，建州大营被焚，物资损毁大半，撤退途中未作停留，沿途未再设置新的补给站。另，据何进忠传报，建州撤兵前夜，曾有空中异物自南向北掠过营区上空，投掷火种，疑为边军新制器械。”

武兴帝的目光在“空中异物”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军报末尾那行小字上：“此次破敌之关键，实系独立营林厌部所为。”

他把军报放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就着那股凉意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沈文藻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叠新誊好的奏章汇总，见武兴帝放下军报，便上前一步，低声开口：“陛下，霍将军的军报是昨日深夜到的，臣已着人誊抄了一份留档。另外，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报也到了，说建州大军北撤途中纪律散乱，沿途遗弃辎重甚多，赤哈尔齐本人的中军帐在撤退途中被烧毁，粮草辎重大半焚于大火，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战力。”

武兴帝站起身，走到西暖阁靠北墙的舆图前站定。

舆图是新换的，北疆的边线被朱笔重新描过，浑河河谷的位置比旧版更清晰，镇北关、黑风峡、流沙谷、独立营的标注都用细小的字体标在相应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沿着独立营的标注线缓缓移动，从流沙谷出发，经过黑风峡，越过镇北关外围，最终落在浑河河谷北端那片被标注着“建州旧营”的区域上，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

“林厌……给他封个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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