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调转马头，黑风沿着土梁南侧的缓坡向下走去。

队伍在他前方展开，沿着大青山北麓的山脚线向南移动，火铳队的队列在队伍中段保持着整齐的间距，破锋卫在两翼散开，狼牙小队已经消失在更前方的灌木丛和矮丘之间。

南方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镇北关的方向有极淡的烟迹升起，像是被风吹散又聚拢的灰色云絮，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建州大营的炊烟和攻城用的火油在空气中混合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贴在干燥的秋风中，被队伍前方的风裹着，若有若无地迎面而来。

黑风低头走了几步，喷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干硬的沙土上刨了一下，又继续走。

林厌没有催它，也没有再抬头看那道烟迹，只是让它保持着自身的节奏，沿着队伍前方留下的马蹄印不紧不慢地走。

八百人的队伍在午前完全翻越了那道土梁，进入了大青山北麓以南的丘陵地带。

地形逐渐从荒原边缘的碎石和沙土过渡到覆着枯草和矮灌木的缓坡，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马蹄印和车辙印，都是旧的，被风沙磨钝了边缘。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的碎石被水流冲得光滑圆润，边缘处长着几丛矮柳，柳叶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林厌在溪沟边缘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沟边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看了一会儿，溪沟底部的沙土颜色较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痕。

他起身走到路边一丛柳树旁，折断一根细枝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柳树的生长姿态和枝干末端的情况：“这条溪沟是季节性的，沟底在入冬前还有水，今年雨水比往年多，沟里的水还没完全干透。顺着沟底往南走，沿途应该能遇到几处渗水点，可以补充饮水，没必要再绕去别处找水了。”

塔图加跟在林厌身后，闻也蹲到沟边查看了一下，确认了渗水点的位置和沟道的走向：“沟底的路相对平缓，底部的沙土经过水流冲刷，比两侧地形更坚实，适合快速通过。顺着走的话，能节省半天时间。”

“往南走，沿着溪沟走，天黑之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就在沟边找一处避风的弯道过夜。”

林厌翻身上马，沿着溪沟的边缘向南方策马慢行。

夜色降临时，队伍在一处溪沟拐弯处的背风洼地停下，这里一侧是溪沟的冲刷壁，另一侧是被风蚀削平的石板地面，能挡北风，也适合铺开过夜。火铳队的队员把长铳靠在内侧的沟壁上整齐排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走动。

林厌没有进洼地深处，他坐在洼地出口处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背靠着溪沟的冲刷壁。

秋夜的凉意从石板边缘渗上来，隔着棉袍贴着腿侧，带着细微的湿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骨哨，握在掌心里没有再放回去。哨体表面细密的纹路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辨认，只能用指腹感受那些被长久佩戴磨圆了的棱角。

远处南方的天际线边缘，镇北关方向的烟迹已经散尽了，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骨哨重新收进怀里，和那幅拓片放在一起，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沟壁上，听着秋夜的风从洼地北口灌进来、贴着石板地面滑过的声音，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