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建州前线大营里,赤哈尔齐的矮桌上摊着三份军报:一份是粮道中段押运队被劫的报告,一份是火铳队增援截击的描述,还有一份是斥候沿大青山北麓扫出的马蹄印路线图。
马蹄印的走向在纸上画出一道从冻土荒原折回大青山北麓的弧线,然后消失了。
三份军报叠放在一起时,赤哈尔齐的目光依次扫过它们,像正在把三片残图拼回同一张纸上。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北麓马蹄印消失的位置上,然后移开,望向帐外南方的天际线。
林厌的八百人已经从他粮道中段切了第四刀,而这第四刀的位置正落在押运队必经的一处长开阔地上,也是整条粮道上最难设伏的一段。
这说明他们不只是回来了,而且是在充足情报的基础上精确选择了这个位置。
而建州前线,已经断粮三日了。
月伦是在队伍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时勒住马的。
那道土梁不高,但脊线硬实,上面长着一丛被秋风压弯的芨芨草,草尖泛着灰白。
她骑在那匹深灰色的战马上,从队伍中段策马走到前方,在林厌身侧停下,勒住缰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要走了……”
林厌也勒住马,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大青山北麓山脚线上:“铁鹞子撑不住了?”
“马料在昨天夜里就已经见底了,人还能撑,但马不行,再走一天,铁鹞子就要开始倒马了。”月伦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搭在马鞍前桥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弓弦上那几道细密的磨损痕迹,“再往南走一天,就出了这片丘陵地带,能遇到水源,你的人还能继续往南,我们就得转向西北了,月氏部的冬营地在大青山以西,得走一条更远的路,不能再绕。”
林厌终于转头,看向她,晨光从东侧斜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她比他们初遇时清瘦了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被北疆的风沙打磨过无数遍之后剩下的最核心的那一点光。
她身上的皮袍边缘磨出了白茬,肩头有一道新补的针脚,缝得不算齐整,但很结实。
“你回月氏部之后,赤哈尔齐的人不会放过你。”
“他们现在顾不上我。”
月伦把短弓重新挂回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干脆,“赤哈尔齐的粮道被你切了四刀,前线断粮三天,镇北关那边何进忠还没破城,他的主力正在饿着肚子攻城。我的人往西走,他就算想追,也分不出足够的兵力来追,等他腾出手来,月氏部的冬营地已经迁到更深的草原里去了,那时候他找不找得到我们,还不一定。”
林厌没有接话,马蹄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队伍从他们身侧依次通过,火铳队的队列已经走过去了,赵虎跟在队伍后面,在距离他们约二十步处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月伦也沉默了,低头看着马鞍前桥上那支短弓的弓把,手指沿着弓把边缘的旧划痕轻轻滑过:“你往南走之后,打算怎么对付赤哈尔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