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印工作在火把的光线下进行,塔图加将那块薄石板铺在北墙地图的正下方,用细炭笔在薄石板上覆了一层纸,然后把纸压紧,沿着地图的线条逐一描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力求精准,炭笔划过纸面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圆形大厅里来回荡开。
月伦没有进大厅,她站在石门外的通道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那支短弓,目光落在暮色中逐渐暗沉下去的低地上。
铁鹞子在通道外的开阔地上散开,有人开始生火,微弱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动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北疆的暮色在冻土荒原的边缘铺展得格外缓慢。
从石门外的通道望出去,那道灰白色的低地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冷调的反光,像一片被凝固了的浅海,正缓缓沉入夜色。
林厌站在石门内侧,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北墙上那幅完整的星图,七处被短横线强调的节点沿一条弧线从流沙谷方向延伸向冻土深处,在某个闭合的环上收束。
他转身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通道外的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月伦靠在通道外侧的岩壁上,见他出来,直起身,把短弓从肩上取下来,拉了一下弓弦又松开:“何进忠那边,拖不了多久了。”
“赤哈尔齐在镇北关前耗了将近二十天,粮道断了三次,每次断粮都在三四天上下,前线士气已经到了极限。何进忠的城墙还没破,不是因为建州的兵不够多,是因为他的兵每天都在饿着肚子爬梯子。”
林厌没有回答。他在通道口站定,目光越过那片正在变暗的低地,落在更远处那道模糊的山脉轮廓上。
风从北边灌下来,裹着冻土特有的干涩气息,与几日前在黑水沟闻到的气味属于同一种质地,只是更淡了一些。
“月伦,你的铁鹞子还能跑多远?”
月伦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片暮色中的低地:“铁鹞子剩四百七十多骑,还能再跑两到三天长途,但粮草只剩下不到两天的量,马料比人粮还紧,如果再深入北边,回头路上就得靠猎食和野草撑着了……”
林厌转过身,朝赵虎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队伍散落的位置边缘停下来。
赵虎正蹲在一丛矮灌木旁边,手里握着一块干粮,没吃,只是握着,目光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林厌走到他旁边蹲下,沉默了片刻:“火铳队的danyao,打硬仗还能撑几轮?”
赵虎算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很久:“省着用的话,每个人还能打十到十二发,如果按黑水沟那种烈度打,三到四轮齐射就空了。”
“够了……”林厌站起身,转身朝月伦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明天天亮之前拔营,不往北走了,绕回大青山北麓。”
“打哪儿?”
“建州粮道上最长的那段平路。”
林厌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直线,从浑河河谷北端向南延伸,“前面几处补给站烧了之后,赤哈尔齐把兵力往南调了,但粮道中段有几处地段的守备其实没有增强太多,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撤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