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伦蹲在岩架另一端的阴影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袍,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部落服饰,衣料厚实而贴身,肩部和肘部都加了一层暗色的皮护垫,护垫边缘的磨损痕迹很旧,像是穿过很多次了,没有戴头巾,面纱垂在颈侧,露出整张脸。
她的颧骨被秋夜的冷风吹得发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很亮,在那片被沟谷底部火光照亮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像两颗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润,带着温润的光泽。
她手上握着一张短弓,弓弦还绷着,上面搭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箭。
“月伦……你在这里蹲了多久?”
“从你们被围进这条沟的当天夜里开始,我在北面山脊上看见了赤哈尔齐的铁甲军旗,又看见了沟里的火光,就带人过来了……”
“带了多少人?”
“两千轻骑,五百铁鹞子。”
林厌的手指在岩架上停了一下,两千五百人,月氏部在一战之后元气大伤,铁鹞子剩下的不过几百骑,她这是把月氏部最后的家底都带出来了。
月伦换了一个蹲姿,把短弓横放在膝前。
“赤哈尔齐把主力放在了你前面那道隘口后面,他在等你往南突围,只要你往南跑,他的骑兵就能在开阔地上把你追上。但他的侧翼现在很薄,薄到只要有人从西北方向斜插进去,就能把他的铁甲军从中间切开。”
林厌没有说话,他蹲在岩架上,望着沟谷底部那些在火光中缓缓后退的建州骑兵,在心里把月伦提供的信息和赤哈尔齐当前的布阵推演了一遍,测算赤哈尔齐侧翼暴露的时间窗口、月伦的铁鹞子从西北方向切入的距离和速度,以及火铳队在沟谷内部配合反攻的时机与衔接。
“你的铁鹞子能冲开那道封锁线的侧翼?”
“能,但不能从正面冲,铁鹞子的甲虽然厚,也扛不住建州铁甲军的正面对冲。我打算从西北方向斜插进去,走的是他们侧翼最薄的一处,从那里切入后顺着沟谷的走向向南推进,但铁鹞子冲过去之后不能停下来,一旦减速,就会被后面的建州骑兵缠住,必须有人从沟谷内部接应,在铁鹞子撕开侧翼的同时从正面打出一道缺口,让他们能一口气冲过去。”
林厌沉默了片刻,从她描述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把整个作战流程推演了几遍,把可能出问题的环节一一拆解,直到所有可能的变数都被纳入推演,才开口说:“你的铁鹞子从西北方向切入之后,建州骑兵的侧翼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混乱,我的人会从沟谷正面往外压,替你截住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铁鹞子的骑兵。”
月伦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支搭在弦上的箭从弓弦上取下来,插回背后的箭囊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林厌沿着原路从崖壁上滑下来时,沟谷底部的火铳队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整备。
赵虎站在阵线后方,手里握着刀,看见林厌落地,没有多问,只是侧了侧身,把火铳队当前的阵型位置让出来让他看清楚。
林厌没有停顿,走到火铳队阵线后方站定,把手里的破锋刀重新系紧在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北侧崖壁上方那片黑暗。
“火铳队,向隘口方向推进五十步。”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干裂的沙土上,“听到北侧的冲锋声之后,全体转为齐射!”
命令在夜色中无声地传递下去。
火铳队收拢了阵型,前排立姿,后排稍后,保持着齐射的间距,开始沿着沟谷底部向隘口方向移动。
靴子踩在沙土和碎石上的声音在沟谷里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潮水在退去之前最后一次涌向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