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队伍被围进黑水沟中段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第一天夜里,建州骑兵试探性地从两端同时收缩了一次阵线,在距火铳队约两百步处停住,没有发起冲锋,只是维持着封锁姿态,像是在确认这支队伍是否真的已经弹尽粮绝。
林厌没有让火铳队回应那轮试探,也没有下令还击,他知道对方在测他的底,在等他自己亮出最后一张牌。
第二天清晨,隘口方向的骑兵阵线向前推进了约五十步,而后又退了回去。
后方的干河床弯道处也出现了同样的动作,像潮水试探海岸线时反复进退的节奏。
赵虎从北侧崖壁下方摸回来时,肩头的衣料被岩石边缘刮开了一道口子,他在林厌旁边蹲下,声音压得比风还低:“他们在等天黑,天黑之后会从两端同时压进来。”
赵虎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膝头,沉默了片刻,又问:“天黑之后,我们往哪边打?”
林厌的目光仍然落在隘口方向那道弧形封锁线的中心位置,那里停着一匹灰马,马上的人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过,像一截钉在沟谷里的木桩。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姿态很松弛,那种松弛不是懈怠,是一种确信,一种确信猎物已经无路可逃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北面!”
赵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隘口方向就是北面。
那道封锁线后面是浑河河谷的支流地带,再往北就是建州大军的控制区域,从那里走,等于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对方的主力。
“走北面,建州人想不到我们会往他们的方向跑。”
“围三缺一,缺的是南面,他们把北面封死了,觉得我们只能往南突围,所以南面的兵力最薄,但南面一旦跑出去就是开阔地,没有遮蔽,骑兵追上来我们跑不掉。
北面看起来是死路,但只要我们能在天黑之后把隘口那道封锁线撕开一道口子,翻过那道隘口就是浑河河谷的支流地带,那边的地形比这边复杂,更容易脱身。”
赵虎没有多问,他把刀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朝火铳队的方向走去。
林厌仍然蹲在那块岩石旁边,目光没有移开隘口方向那匹灰马的位置。
他在心里把天黑之后可能出现的所有变数重新过了一遍,火铳队的danyao余量、破锋卫的伤员数量、马匹的体力状况,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两侧崖壁顶部的天光完全消失,沟谷底部陷入一片纯粹的黑。
那匹灰马上的骑手在黑暗中缓缓抬起了右手,他那边的黑色封锁线开始向前移动,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从隘口方向朝沟谷中段压来。
同一时间,后方的干河床弯道处也传来了马蹄声,密集而沉重,踩在干裂的沙土上发出闷响。
林厌在黑暗中站起身,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说了一句:“火铳队,列阵!”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拔出腰间的破锋刀,刀身出鞘时没有光芒,只有一道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沟谷的窄壁之间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