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了前方地面上那几道新翻的土痕,是被人用工具挖开又回填的痕迹,表面覆盖了一层浮土,但浮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踩上去的触感也不一样。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浮土,下方露出一截被切断的麻绳。
塔图加也蹲了下来,伸手捻了捻那截麻绳的断口,把麻绳碎片放回原处,用浮土重新盖好,然后站起身,对林厌说了一句:“他们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林厌站起身,往沟谷两端看了一眼。
在他前方约两百步处,沟谷的轮廓再次收窄成一道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侧崖壁近乎垂直,是典型的隘口地形;身后三百步处,干河床在另一道弯道处转了一个弯,视线被崖壁挡住。
两道弯道之间约莫一里的距离,两侧崖壁光滑如壁,没有可供攀爬的裂隙。
“退!”
林厌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火铳队回撤到后方那道弯道内侧,破锋卫和狼牙小队守住两侧,快!”
队伍刚完成转向,前方的隘口方向就传来了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一连串被压缩到极短时间内的雷声。
紧接着是后方,干河床的另一端也传来了同样的声响,两路骑兵,一南一北,堵住了黑水沟的两端。
林厌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些从隘口方向涌出的骑兵在沟谷中展开队列,形成一道黑色的弧形封锁线,刀出鞘,弓上弦,但没有立刻发动冲锋,只是保持着压迫性的阵型。
后方的干河床弯道处也有骑兵出现,数量略少,但队列更密。
黑水沟中段,一道约一里长的窄沟,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两端都被骑兵堵住,没有岔路,没有出口。
八百人被压缩在这段窄沟里,像是被合拢的双手攥住的一把沙。
风从隘口方向灌进来,裹着尘土和铁器摩擦的细微气味。林厌站在队伍中段的一块平整岩石旁边,隔着火铳队的阵线望向前方,那道黑色弧形封锁线的中心位置停着一匹灰马,马上的人没有举刀,没有拉弓,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隔着大约三百步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姿态很松弛,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厌没有下令攻击,对方也没有催促。
他也只是站在那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隔着三百步的距离,隔着火铳队的阵线和建州骑兵的封锁线,隔着两侧光滑如壁的崖壁和沟底干裂的沙土,和那匹灰马上的骑手隔着整段窄沟沉默相对。
暮色从崖壁上方缓慢降下来,把沟谷底部的光线逐渐压缩成一条窄窄的暗金色缝隙。
那匹灰马上的骑手坐在马鞍上没有移动,他身后的骑兵阵列也没有动作,像一片被冻住的黑色湖泊。
沟谷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风从隘口方向灌进来,在崖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声。
林厌蹲在原地,把最后半块干粮掰碎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喝了口水,把那幅地图重新叠好塞进怀里,缓缓站起身。
黑水沟的暮色比别处更沉。
两侧青灰色的崖壁像两道并拢的门板,把天光压成一道细长的缝,那缝里的颜色从暗金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
风从隘口方向灌进来,裹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在沟底来回碰撞,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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