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秋天在一天之内就落定了。
早晨还带着夏末余温的风,到了午后忽然就变了方向,从西北灌下来,裹着草籽和沙砾的涩味,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
天还是蓝的,但那种蓝比夏天深了一层,边缘处泛着淡淡的灰白。
林厌蹲在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岩板后面,用手掌压了压地面,感受着土层的干湿程度。
他们从第四处补给站撤出来之后,已经连续走了将近两天两夜,中间只在几处避风的山坳里短暂歇过脚,每次不到一个时辰。
队伍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danyao余量不足五成,驮马背上的粮袋瘪了将近一半,有几个火铳手的靴底磨穿了,用破布缠了几层继续走。
赵虎从队伍前方摸回来的时候,肩头的衣料被灌木枝条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他在林厌旁边蹲下,喘息声压得很低。
“塔图加在前面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是一处干河床拐弯处的背风凹地,三面是岩壁,开口窄,易守难守,但至少能挡风,兄弟们已经连续赶了快两天了。”
林厌站起身,朝赵虎指的方向走了一段,绕过一堆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乱石,看到了那处凹地。
凹地确实不算大,三面岩壁最高处约两丈,崖面布满风蚀的沟槽,表面干燥,没有松动的迹象。
开口朝东南,宽约三四丈,从外面不容易注意到,但一旦有人堵住开口,里面的人就会被困住,没有第二条出口。
林厌在凹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令扎营。
他注意到开口两侧的岩壁上几道平行的浅痕。
那些浅痕的排列和他见过的牧民标记、建州斥候留下的记号都不一样,更浅,更随机,像是某种大形动物蹭过岩壁时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声张,只让赵虎安排人在凹地外围布置了双岗,然后才让队伍进入凹地休整。
火铳队把长铳靠在内侧岩壁下,排成一列。
有人靠墙坐下,有人直接躺在了干硬的地面上,有人还在检查danyao包的封口,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些,那种慢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林厌没有进凹地深处,他蹲在开口内侧的一处阴影里,把地图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
大青山北麓的轮廓在图上只用几条虚线表示,再往北就是标注着“不详”的空白区域。他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这片空白里的哪个点上,但他知道,建州人不会放过他。
建州骑兵放弃正面追击后的第一个举动,是在大青山北麓与浑河河谷支流之间的一片狭长谷地设伏。
那条谷地本地人叫黑水沟,沟底有一条季节性河流,名字听起来凶险,实际上只是一道窄窄的干涸水道,踩着碎石头走,还能听见鞋底和石头磨蹭的沙沙声。
塔图加是在第三天傍晚发现异常的,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沿着一条干河床往东北方向探路。
河床两侧的灌木比他记忆里更高更密,像是今年雨水多,长得疯了些,但露在外的根茎和枝条断口都泛着干枯的灰白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
他蹲在一丛枯灌木后面,用刀尖拨开地面的浮土,露出了泥土下那一小截断裂的麻绳头。
麻绳的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不是自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