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皋的手从腹部移开,重新按在案面上。
“这之前,把许定国的调令先送出去,让他今夜就开始加密巡逻,另外……”
“给海蛟再传一句话,让他这次北上的人多留意一件事情,鹰巢口附近的海面上,有没有新的船痕。”
“船痕?”
“岸上的人会留脚印,水上的船也会在海底留下痕迹。如果是常年没有人去的荒港,港口前面的水道底上应该是一层积年的软泥。如果有人近期也发现了那个地方并且进去过,船底的刮擦会在软泥上留下印子,让海蛟的人下水去看看。”
马士英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多问,收起小本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步,回过身来朝赵志皋拱了拱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赵志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可就在马士英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又在后面叫了一声:“士英……”
马士英转过身来。
赵志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天要变了,秋天一到,江上的雾散得比夏天快,看东西也看得比夏天清楚。该被看到的东西,总是会被人看到的。”
马士英站在那里,看着赵志皋映在窗纸上的侧影,那侧影被午后的光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眉骨的阴影、颧骨的高点、下颌的弧线,都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
可在那副轮廓之下,藏着的东西却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签押房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江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把案上那叠纸页再一次掀起又放下,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赵志皋独自坐在案后,听着风声和纸声,纹丝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了那两截已经折断的枯枝,搁在掌心又看了片刻,然后拉开案边的抽屉,把枯枝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根类似的枯枝,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每一根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他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长江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青色,像一面被磨去了所有光泽的铜镜,照不出人影,却映得见天光云影。
北岸依然模糊在薄雾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一线灰蒙蒙的轮廓横亘在那里,沉默而固执。
赵志皋望着那条灰线,许久没有动。
风又大了些,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半黄的叶子也吹了下来,其中一枚贴在了签押房的窗纸上,形单影只地悬在那里,像一枚褪了色的旧书签。
江面上,一艘金陵水师的巡逻船正缓缓驶过,桅顶的旗帜被风拉得笔直,旗面上那个墨色的“赵”字在午后的光里一明一灭,远远地望去,竟像一支悬在江面上的笔尖,随时准备落下去,在沉沉的水面上写下什么还未成形的东西。
马士英出了签押房院子,沿着青砖甬道往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墙面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
巷底是海蛟设在金陵城内的一处联络点,门面极不起眼,只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的什么字已经漫漶得认不出了,平日里也不见有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