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他的字迹小而密,却一笔一划都清楚,在纸面上排得整整齐齐。
“山东外海,距登州府约一百二十里处,有一处废弃的军港。位置很隐蔽,入口从海面上根本看不见,两侧都是礁石,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四十尺宽的水道,船进去时得贴着南侧的礁壁走,稍偏一点就会搁浅,但水道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他抬眼看了赵志皋一眼,“海蛟的形容是‘船进了口子,像从巷子进了院子’,里面水面开阔,大约有三百丈见方,水深丈余,能停大船。码头还在,是条石砌的,虽然年久失修,石缝里都长了海蛎子,但主体结构没塌,整补一番应该能用。”
赵志皋听到这里,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把那截枯枝又从袖中取出来,在手里慢慢折成两段。
他折得很慢,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口处的木茬白生生的。
“那处军港,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前朝水师的北巡补给点!”
马士英答得很快,“海蛟回来之后翻了旧档,在金陵府衙的库房里找到了一本前朝的水师志,上面记了一笔。那处港口的本名叫‘鹰巢口’,专门给北上巡视的船队做最后一站补给。
后来漕运改道,朝廷的精力都放在了运河上,水师一裁再裁,鹰巢口就没人管了,最后一次记录是宏德七年,那之后所有文书里再没提过这个地方。”
赵志皋把折成两段的枯枝合在一起又掰开,然后扔在了树根下的泥地上。
两根枯枝落在槐树的落叶中间,几乎看不出分别。
“海蛟说?”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说什么?”
“海蛟说,如果能把鹰巢口重新利用起来,金陵的船就能绕过长江口,不必从崇明沙那一带出海,直接北上进入渤海湾,从鹰巢口到天津卫,顺风的话不过五日航程。”
签押房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老槐树上那些半黄的叶子吹落了一片,其中一枚打着旋落在赵志皋的肩头,他抬手拂落了,动作很轻。
他站在树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截折断的枯枝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的尺寸和分量。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一种做决定时才有的确定:“告诉海蛟,让他再派一条船去。这一次不要只走一趟看看就回来,带几个懂修码头的人,木匠、石匠、铁匠都要有,把鹰巢口的现状摸清楚。码头能修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料、多少人工、多少时日,修好之后能停多少船、能供多少人的补给,都记下来,用正楷录一份详细的册子送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船队的人不要在那里久留,记完就走,海蛎子长在石头上可以,人的脚印留在那里不行,不要留下痕迹,任何痕迹都不要!”
马士英应了一声,低头在小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迹依然小而密,却丝毫不乱。
他记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赵志皋已经察觉了他的犹豫,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还有话?”
“还有一件事……”马士英合上小本,收进袖中,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镇江那边许定国传来的消息,说近几日北岸的火把数量又增加了,不是寻常的炊火,那种火把的间距太均匀了,沿着江岸线排开,每隔约莫二十步一支,一排排地亮,从酉时一直亮到子时前后才陆续熄灭。
许定国派人抵近看过,那些火把每一支都是插在同一根齐腰高的木桩上,火头的高度也几乎一样齐,他怀疑那不是守夜的巡逻火,而是在测绘水文或潮位的数据。”
赵志皋听完这番话,原本松弛的面部线条忽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走回了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