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比出来时重了些,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在案后坐下,再次拿起那份镇江送来的信报,目光在“北岸火把排列间距均匀”这几个字上停留了极长的时间,长到马士英站在门口都觉得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地换了一下站姿。
终于,赵志皋放下了纸页,他把信报平平整整地叠起来,压在案角的青石镇纸下面,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马士英。
案上那盏油灯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淡得像一声叹息。
“北岸在测水深,说明武兴帝那边的船也在准备了,他们不是在防我们,是在探路!”
他顿了一下,手按在案面上微微用力,指节处泛出白色。
“传令许定国,让他的水师也动起来,江面的巡逻频率再加密一倍,白天每两个时辰一班巡江船,入夜之后不许间断,要保证江面上始终有金陵的船在走,另外,必要时可进行针对性拦截……”
“拦截?”马士英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案前,“到什么程度?”
“如果发现北岸的测量船只靠近我方防区水域,水师可先鸣炮示警,一炮为令,若对方退去则罢。若对方不予回应继续前行,水师战船上前压迫,将其逐步逼入浅滩或沙洲区域。等他们的船搁在沙洲上动不了了,再派小艇靠过去登船检查,船上的人全部扣下,船上的图纸、器械、记录一律收缴,船身凿穿,沉在沙洲东侧那片淤泥滩外面。”
赵志皋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始终不高,甚至比方才谈鹰巢口时还要平淡几分。
可偏偏是这种平淡里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决断力,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锋利得反而不见寒光。
马士英沉默了一瞬,在纸上又添了几笔,字迹比方才略重了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没有问“万一对方有防备”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赵志皋既然说出了“凿穿沉船”四个字,那就意味着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都已经被推演过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把案角那叠纸页的边缘掀起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的砖缝里低低地叫着,声音时断时续,像是被风吹得散了架。
赵志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腹前,手指相互搭在一起,姿势看上去很松弛。
可马士英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拇指还在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那个动作只有在他思考极深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马士英没有走,他安静地站在案前,等着赵志皋睁开眼睛。
屋子里光线渐移,从门框投进来的日影在地面上缓缓拉长,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的缝隙。
远处江上又传来一声号角,比方才近了些,也清晰了些,拖着一个绵长的尾音,像是在江面上远远地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终于,赵志皋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马士英的肩膀望向门外那片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树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鹰巢口的船,什么时候能再出发?”
“最快后天一早,潮水合适。”
“那就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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