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站定,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黝黑的脸。
那人认清了马士英的面孔,便将门缝又开大些,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棕绳和两卷油布,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了的鱼鳔,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院中的石臼旁碾什么粉末,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马士英拱了拱手。
“大人有新的吩咐?”海蛟开口,嗓音嘶哑,带着常年在海风中说话的人才有的那种干涩。
马士英把赵志皋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说到“下水去看船痕”时,海蛟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转身走到墙边那堆棕绳前面蹲下,手指捻了捻其中一股的松紧度,像是在估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后日一早的潮水,寅时三刻涨到顶,卯时平潮,平潮的时候入口水道流速最缓,大船进出最稳当。我带着人前日夜里亥时出发,从金陵水门出江,天亮前能到崇明沙外海,换上一条吃水浅的平底快船继续北上,昼夜兼程的话,第三日傍晚就能到鹰巢口附近。”
“人带几个?”
“连我在内七个,其中两个是码头上的老工匠,一个姓周的干过四十年石匠,当年漕运衙门的码头就是他师父带着修的,石砌的东西他一看就能估出还剩几分筋骨;另一个姓钱的打过二十年铁,后来改行修船,钉铆榫卯都在行。再带两个水性好的年轻人下水摸船痕,剩下的掌舵摇橹轮班替手。”
马士英听着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小本又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看着海蛟:“还有一件事,大人没有明说,但我替他说了吧。鹰巢口那个地方,如果武兴帝那边的人也知道了,你的人到了之后万不可与之正面冲突,看见了就撤,把看见的东西记回来就够,金陵现在暂时还缺一样东西,大人的原话是‘还不到让人在渤海里看见我们旗帜的时候’。”
海蛟没有多问,只沉沉应了一个“好”字,便转身去安排出海的物什了。
他做事一向不多语,马士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利落地把一卷油布捆上绳结,又从屋里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盖打开时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凿子、锤头、铁尺和几把短柄镐,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刃口泛着暗沉的光。
马士英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从巷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日头斜斜地挂在江面上方,把整条江都染成了一片浑浊的金色。
他沿着江岸往回走,路过水师码头时停了一停。
码头上正热闹着,七八条巡逻船一字排开靠在栈桥两侧,船工们往船上搬火油罐和箭矢箱,铁器磕碰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一个把总模样的武官站在栈桥头上大声调度着,嗓子已经喊哑了,仍中气十足地吼着。
“右舷再挪半尺!”
“缆绳多绕一道!”
马士英认出那人是许定国手下的一员千总,姓郑,前些年在江阴一带打过倭寇水匪,算是个有实战经验的。
他走近了几步,郑千总看见他连忙转身拱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马士英先摆了摆手:“许将军的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申时刚过就到了,末将已经安排了今夜的值巡班次,酉时开始第一班出江,四艘船一字排开横在江面,间距一百二十步,从镇江段一直布到瓜洲渡以西五里处。另外还有两艘快船在防线后方游弋策应,一旦有情况可以随时顶上去。”
马士英没有再细问,只嘱咐了一句“北岸若有动静先示警再动手”,便转身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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