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哈尔齐把那颗变形的铅丸放回布包里,又看了剩下的那几颗,确认了它们表面的共同特征:每一颗的表面都没有明显的手工打磨痕迹,尺寸差异极小,即便被撞击变形的那几颗,未变形的部分也呈现出一致的曲率。
他放下铅丸,从炭笔筒里抽出一截炭笔,在草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小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两个圈之间留出了均匀的间隙,那是管壁的厚度。
这些铅丸是从某种管状器械里射出来的,那管子的内径大致与铅丸的直径相当,管壁需要承受火药燃烧产生的瞬间压力,所以材质必须足够坚韧。
铅丸的尺寸一致性意味着那管子的内径加工得极为精确,能做到这一点的冶铁作坊,必须有标准化的钻具和度量工具。
而铅料本身……
他又捻起一颗在烛火下照了照,铅色微微泛青,不是纯铅的那种灰白,里面应该掺了少量的锡或者锑,用来提高硬度和熔点,免得在发射时被火药燃气提前熔化变形。
他把铅丸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先裹上软羊皮,再把粗布的四角对齐折进去,压平褶皱,然后推回额尔德尼面前。
“把这些铅丸送去铁器作坊,让匠人仔细辨认,看是用什么模具浇铸的,铅料里有没有掺别的东西,最好是能找到和这些铅丸匹配的管状器械的铸造方法。
告诉作坊里的老匠人,别只看铅丸本身,让他们看变形面上的压痕方向,判断是从多高的地方落地的,看表面有没有油脂残留,那些管状器械需要用什么东西润滑管壁才能重复装填,如果他们能找到润滑剂的痕迹,就能反过来推那管子的材质。”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说一句都停顿一下,给额尔德尼留出记忆的时间。
额尔德尼垂下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复述,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末将这就去办。”
他应了一声,收起布包站起身准备往外走,靴尖已经转向了帐门的方向。
“不急……”
赤哈尔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像是从胸腔更深处压出来的。
额尔德尼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到赤哈尔齐的手按在了草图北侧的空白区域,那片区域对应的是大青山北麓再往北的草原和丘陵地带。
“你派人去跟踪那支队伍的下落,他们既然能连续烧掉四座补给站,说明他们还在大青山北麓一带活动,没有撤回南边。”
他的手指沿着草图上一条隐约的山脚线向北划动,“四座补给站的间距分别是六十里、七十里、五十里和八十里,他们的行动速度保持在每天六十里左右,这个速度说明他们没有负重辎重,所有的物资可能就背在身上或者驮在仅有的几匹马上。
他们的攻击逻辑是沿粮道逐次拔除据点,每一处补给站被烧之后,他们必然会继续向北寻找下一处……
你想办法找到他们的退路,大青山北麓往北是一串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间有草沟和干涸的河床,如果能把他们堵在粮道以北,让他们没法绕过你的骑兵防线,就不用再担心他们反复袭扰了。”
额尔德尼的目光顺着赤哈尔齐的手指移动,那条山脚线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派出去的斥候昨天回报说,在第三处补给站废墟以北四十里的草沟里发现了新鲜的篝火灰烬和马蹄印,灰烬里还有没烧尽的羊骨,那支队伍在补充给养。
他们显然已经摸清了补给站的布防规律,每一站的驻军人数、换防时间、粮草堆放的位置,甚至知道站外的烽燧台在夜间有几班值守哨。
“末将在第三补给站废墟以北的方向留下了三组游骑,每组五人,轮换盯守,但大青山北麓的地形太复杂了,丘陵之间的沟壑能藏人,他们如果熟悉那些草沟和干河床的走向,我们的游骑很难在开阔地带拦住他们。”
“所以你要把游骑撒得更开!”
赤哈尔齐的手指在草图上画了一个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