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大青山北麓的隘口灌下来,吹得镇北关中军帐的布帘哗啦翻卷,像一面被撕扯的旗帜。
赤哈尔齐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他直起身,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握过什么东西后血液重新涌回指尖的迹象。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矮桌后面坐下,皮靴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坐下时,目光便落在了矮桌上那张羊皮纸的横线位置。
额尔德尼用炭笔画的草图标得密密麻麻,南侧缓坡的等高线、五次冲锋的箭头、战马倒伏的位置,甚至连北面那座废弃墩台的残垣都标了出来。
而横线的位置,是林厌那些人据守的阵地。
赤哈尔齐盯着那条横线,脑子里那几簇火光又开始交替亮起来。
第一簇从西北角亮起,第二簇紧接着在中央偏左的位置闪烁,第三簇、第四簇……
它们间隔得极均匀,像是有人用一把尺子量好了每一次明灭的间隙,每一次亮起都精准而短促。
他在漠北打了几十年仗,见过弓弩手齐射时箭矢落地的间歇,见过床子弩绞盘上弦时士兵后仰的姿势,见过骑兵冲锋时弓箭手必须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才能放箭的笨拙,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种投射兵器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击发,而且能在夜间保持这种稳定的节奏。
那些火光不仅快,而且密集!
额尔德尼说他的骑兵第一次冲锋还没突进到一百步,前排就倒下了几十个人,全是胸甲缝隙被什么东西贯穿,战马也当场跪倒把骑手甩出去。
他们第二次调整了队形,把盾手排到最前面,可那些东西打在盾面上发出的是闷响,不是箭矢贯穿木板的“笃”声,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砸进湿泥里,虽然没能完全穿透盾牌,但盾面背面崩出木茬,握盾的士兵手臂被震得发麻,有几个人的虎口直接裂开了血口。
赤哈尔齐见过床子弩发射的巨箭钉进城墙时石屑飞溅的样子,见过弓弩手拉弓时胳膊上隆起的筋脉和射完后颤抖的手指。
但那些火光所对应的武器不像床子弩那样需要巨大的基座和绞盘,也不像弓箭那样依赖射手日复一日的膂力训练。
它们轻盈、稳定、易于掌握,一个普通士兵经过短时间的训练就能熟练操作,而足够多这样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一片让人无法靠近的密集杀伤区!
那不是靠某个神射手的天赋,也不是靠某件重型器械的威慑,那是一种可以批量化生产、批量化训练、批量化投入战场的工具。
“林厌手里有这种武器,他在大青山北麓带着不到一千人,能连续烧掉我四座补给站,靠的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自语,但尾音抬起来,变成了一个问句抛向帐中另一个人。
额尔德尼站在帐门内侧,铠甲上还沾着傍晚巡视回来的灰土,闻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
赤哈尔齐抬起头看向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把赤哈尔齐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你从谷地带回来的那些尸体上,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瞬,那个瞬间里,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傍晚他亲自带人去收尸的场景。
谷地里横着骑兵尸体,还有战马,天色已经暗了,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尸体上,他蹲下身去翻检甲片缝隙,手指摸到那些细小而坚硬的圆形物时,最初以为是石子或者箭矢崩断的铁屑。
但当他用匕首尖把它们挑出来,凑到火把下面看的时候,他认出了那种银灰色的光泽。
“末将让人在战后收集过……发现了很多小铅丸,形状比寻常弹丸更规整,表面有轻微的变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