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记忆里那些细节又过了一遍,“大部分是从战马和骑兵的甲片缝隙里取出来的,有些嵌进了甲片边缘的皮革衬里里,少数几颗是从地上捡的。那些铅丸不是弓弩射出的箭矢,更像是被某种管状器械高速喷出的东西,速度比弓弩快得多,穿透力也更强!”
他伸手比了一下自己胸甲锁骨位置的缝隙:“末将亲眼看到一颗嵌在盾牌背面,那面盾是桦木包铁皮的,正面只留下一个凹坑,但背面木茬炸开,那颗铅丸卡在木纤维里,用手抠都抠不出来。”
赤哈尔齐的目光在额尔德尼说话时一直很平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打断,没有追问,直到他说完才开口:“铅丸现在在哪儿?”
“在末将的战马鞍中,用布包着……末将原本打算明日一早送到铁器作坊去,但方才巡营回来还没来得及。”
“让人送来……”
额尔德尼转身出帐,他的脚步声在帐外的碎石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响动,接着是低低的吩咐声,再然后是他返回的脚步声。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粗布小包回来,放在矮桌上,双手把那块布一层层解开。
粗布是普通的行军包袱皮,边角还沾着马汗干涸后留下的白渍,里面裹着一层软羊皮,软羊皮打开,十几颗铅丸散落在里面,灰白的光泽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赤哈尔齐没有立刻去碰那些铅丸,他低头看着它们,头微微偏了一点,烛光从他左侧照过来,把那些铅丸的投影拉成短而圆的椭圆。
他一共数出了十六颗,大小接近,最大的比他的小指甲盖略大,最小的也只小一圈而已。
但形状略有不一,有几颗保存得相对完整,仍旧保持着接近完美的球形,表面光滑得不像手工打磨过的东西;有几颗边缘被撞击压平了,变成了不规则的扁圆,其中一颗的侧面甚至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曾在什么坚硬的棱角上刮蹭过;
还有两颗明显是从地上捡回来的,表面沾着干涸的泥点,泥点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铅材特有的那种略带暗哑的银灰色。
他拈起一颗最完整的,放在指腹间碾了碾。
铅的质感他熟悉,他年轻时在军中的铁器作坊里待过,见过匠人浇铸箭镞和盔甲上的装饰件,铅这种材料软而重,比铁容易成型,但熔点低,冷却快,浇铸时需要控制温度,否则表面会出现气孔。
他指腹上那些常年握刀拉弓磨出的厚茧碾过铅丸表面,感受到的那种滑腻质感不同于铁,也不同于铜,那种微微发涩又带着一点凉意的触感让他又碾了两下,然后他把铅丸凑到烛火前。
烛火的光穿透铅丸表面那层极薄的氧化膜,映出几道细浅的划痕。
那些划痕的方向并不一致,有的横向,有的斜向,他判断那应该是铅丸在飞行过程中擦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铅丸本身,它的球形几乎完美。
他见过铁器作坊里用陶范浇铸的铅弹,那种弹丸表面总有一条合范缝留下的凸棱,即便打磨过也能在光线倾斜时看到一道隐约的线。
但这颗铅丸的表面没有那条线,整个球面圆润而连贯,像是从某个精细的模具里直接取出来的,合范缝被处理得几乎看不见,或者说那模具的合缝本身就做得极紧密。
他又拈起另一颗被撞击压扁的,对着烛火转了转角度。
变形的那一面呈现出不均匀的金属堆积,那是高速撞击硬物后铅材受力挤压形成的。
他试着在脑中还原这颗铅丸飞行的轨迹:它离开管口的时候是完整的球形,飞行了某段距离后迎面撞上了什么,可能是甲片,可能是盾面,撞击点在球面的某一侧,铅材因为受力向四周延展,把球体压成了扁圆。
这意味着它在撞击时还保持着相当高的速度,否则铅丸不会变形得这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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