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从侧翼绕……”额尔德尼说着，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剩下的人退回来，从右翼的缓坡斜插下去，想着正面打不穿就咬他一个侧角。但还没绕到他们的侧面，那道横线就动了，不是散开，是整个横线像一扇门一样转了个方向，依然保持着一字排开的形状，正对着末将的侧翼冲锋方向。

然后在同样的距离上，他们又亮了一次火，声音和寻常的箭矢不一样，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从空气里穿过去时带着的那种尖锐的呼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额尔德尼的声音越来越闷，但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帐内的空气里。

“正面冲、分散冲、把骑兵分成三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去，每一次都在同样的距离被同样的火光挡住。

那些火光亮起的位置永远正好在末将的冲锋距离极限上，像是被人量过一样，战马冲到那个位置时正好是速度最快的时候，然后火光一亮，马就倒了。

那支横队从头到尾都在原地，连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向下弯着。

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补充任何细节，就那么跪在那里，双膝顶着冻硬的地面，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把他眼窝下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赤哈尔齐的方向，但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反复锤打过之后的、近乎平静的疲惫。

赤哈尔齐没有发怒，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从听额尔德尼开始说话到他说完，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嘴角没有抽动半分，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和先前一样的节奏。

他站起身，绕过矮桌，一步一步走到额尔德尼面前。他的靴尖停在额尔德尼的膝盖前方不到一尺处，低头看了他片刻，目光从头顶那个凹坑移到左肩那片破损的甲片上，又移到他那双因为握缰太紧而磨破了皮的虎口上。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落在额尔德尼的肩头，隔着那层沾满尘土和血渍的甲片，用力按了一下。

“起来，把当时的地形画给我看。”

额尔德尼愣了一下，眼皮快速地眨了两下，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两个字的意思。

然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跪得太久之后关节发出的响动。

他走到帐内侧面那张空桌旁，从桌角的笔筒里抽出一截炭笔，笔尖已经被磨得有些秃了，他用指甲刮了刮笔尖，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先停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夜晚的画面从脑子里重新调出来、再转移到纸上，这个转移的过程比他自己想象的更费力，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晰了反而更难用线条去概括。

他先画了谷地的轮廓，在他的笔下，那道谷地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形，南北方向延伸，北端收窄，南端敞口，两侧的缓坡坡度大约在二三十度之间，坡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