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子时前后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毡，从头顶缓缓压向四野。

没有月光，连一丝银边都不曾从云缝里漏出。

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垂在河谷上方，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潮湿冰冷的棉絮。

风从河谷深处灌过来，裹着枯草断茎和干裂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地面，把细碎的沙粒卷起来，打在靴面上沙沙作响。

能见度不足三十步，三十步之外，一切轮廓都融化在浓稠的黑暗里，只剩河谷两侧山脊模糊的剪影，像巨兽的脊背伏卧在天地之间。

林厌已经站在队伍前面有一会儿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前方那片吞噬了所有细节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黑暗，落在二十里外那座补给站的木栅墙上。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破锋刀的刀柄，那层缠裹的旧皮绳已经被汗水浸得温润发亮。

身后，人影贴着河谷的土坡静默地蹲伏着，呼吸都压得极浅，只有偶尔一声马匹喷鼻的轻响被风裹走。

火铳队的队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每个人都在黑暗中凭触觉摸索着自己的长铳。

用干布重新裹一层铳管，防止碎石和沙尘钻进击发机构；把引火药倒在掌心搓了搓，确认干燥程度；将铅弹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再塞进皮弹袋里。

这些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在这种夜色里动手，容不得半点闪失。

林厌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遍左手掌心那张折叠起来的草图。

塔图加画得很细，河谷入口处的几道冲沟、枯柳丛的疏密分布、浅沟的走向和深度变化，都用深浅不一的炭笔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脑子里把整个行动重新过了一遍，从浅沟接近、后墙翻越、仓库定位、物资处置，到撤离路线和备用出口，每一步都推演了两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

然后抬起头，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手掌平伸向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准备出发。

队伍在无声中完成了最后的整备，骑兵们把马匹的蹄铁用旧布缠紧，又在马嘴里各勒了一条软木棍，防止它们发出响鼻或嘶鸣。

赵虎把腰间那把短柄手斧取下来掂了掂，又别回去，然后走到林厌身侧，压低嗓音说了句：“火引子都分下去了，硫磺颗粒每人兜里装了一份，够用……”

林厌点了一下头，目光掠过赵虎肩头，落在队伍中段那四名猎户出身的尖兵身上。

他们都是塔图加从山民中挑出来的，脚程快、眼神好，夜里的视力比常人强出一截，此刻正半蹲在沟道边缘，像四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只有眼睛在暗处反射着极淡的一丝微光。

塔图加从前方走了回来，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每一步都先把脚尖试探性地探出去，触到地面之后停顿一瞬，感知脚下的土质硬度和松散程度，然后才慢慢落下重心，接着再探第二步。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靴底踩在碎石上，声音被压制到最小，像是风吹过砾石滩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他在林厌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摊开的草图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河谷中段那条弯线的位置，然后向上移动，最终停在补给站后墙处。

“我刚才又走了一段……”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浅沟中段有一处塌方，碎石堆了半人高，但可以翻过去，翻过去之后沟道变深，比别处更隐蔽。”

林厌盯着他指尖停顿的位置看了两息，然后问：“塌方处有没有松动的石块？踩上去会不会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