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蹲在赵虎对面,也看了一眼那把卷刃的弯刀。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目光落在那道被铅弹擦过的凹痕上。
铅弹是从枪管里射出来的,铁制弹丸经过火药燃烧的推进,飞出枪口时的速度极高,撞击到金属表面时产生的冲击力和瞬时高温足以让金属表层发生局部的相变和流动。
一道凹痕的形态,不仅说明了弹道方向、射击距离、入射角度,也折射出了被击中的物体自身的硬度和韧性。
如果刀身在高速度撞击下直接断裂,说明钢材含碳量过高,淬火太硬太脆;如果刀身只凹不裂,说明钢材本身的韧性和强度处在一个比较均衡的水平上。
这把弯刀的凹痕边缘有金属翻卷但没有崩裂,翻卷的金属内部没有放射状的裂纹,说明建州铁器作坊的工艺已经比前些年精进了不少,普通制式刀能扛住铅弹擦过而不断裂,说明他们的原料和锻打水准都在持续改善。
他把各种线索拼在一起,像是把一块一块碎瓷片拼回原来的器形。
赤哈尔齐在边外经营了十几年,不只是囤人,他在囤工坊、囤匠人、囤材料,他在准备打一场长仗。
粮道中转站、骑兵调度、铁器作坊、伏击布阵,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的动作,而是一张铺了十几年的大网,每一个节点都在被精心地编织进整张网的纹路里。
赵虎把弯刀放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向林厌:“将军,接下来怎么走?继续沿粮道打补给站,还是绕过去直接回防区?”
林厌抬头望向北方,那边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线,在午后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灰褐色的岩层和枯黄色的野草交错着覆盖在山脊的表面,看上去像是一幅用旧了的、褪了色的毡毯。
什么异常都没有,没有移动的黑点,没有扬起的尘土,没有鸟群惊飞的痕迹。
但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道山脊线的每一个起伏处都停留过,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描那片安静的、看似空无一物的荒野。
有时候,最安静的东西恰恰是最危险的,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你看不见它在动,但它一直在动。
“先不急着回去,既然额尔德尼的骑兵已经退回了浑河河谷方向,说明建州人暂时不会再往大青山北麓派大规模的搜索队,他们摸不清我们的位置和动向,现在往回走反而容易撞上他们沿途新设的哨位。
我们继续往北走一段,绕一个大圈,从他们的侧后方翻过那道山梁,再从北侧绕回防区。这样路程远一些,但遭遇拦截的可能性小很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道山脊线,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叙述一条已经反复推演过的路线。
赵虎听罢不再追问,把弯刀收进鞘里站起身。
火铳队的danyao清点结束后,队伍在洼地里休整了一个多时辰。
那些士兵有的靠在岩壁的背风处闭着眼睛假寐,有的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和包裹,有的在喂马,把布袋里最后一点豆饼掰碎了掺在草料里,用手掌托着送到马嘴边,看着马用厚厚的嘴唇把碎饼和草料一起卷进嘴里。
那几匹驮马的毛色已经有些黯淡,脖颈和肩胛处的毛发被鞍具和绑带磨得起了毛,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短绒,眼神也有些疲惫,嚼草料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在努力地咀嚼着,下颌骨一下一下地动着,发出有节奏的磨碾声。
战马的情况稍好一些,虽然也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在,耳朵不时地转动着,捕捉着四周的各种声音。
趁着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重新向北移动,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多年的浅谷继续前进,方向是比之前更北的地方。
浅谷的谷底比两边的地面低下去大约三四尺,两侧的坡面上长着稀疏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根系扎得很深,把坡面的沙土牢牢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