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河谷。
那片谷地底部的碎石地面上,已经被风沙和夜露重新覆盖的痕迹,正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变淡。
那些被马蹄踩翻的碎石、被火铳铅弹击碎的岩屑、被刀锋和枪尖划开的地面,在昨天夜里经历了一场风沙的抚平,沙粒被风从谷地南侧的高处吹下来,一层一层地铺在碎石缝隙之间,把那些新鲜的、尖锐的、带着金属和血腥气味的痕迹慢慢掩埋。
夜露渗进沙层里,让沙粒之间生出一层薄薄的硬壳,像是伤口表面结的痂。
等到天明的时候,谷地看上去和昨天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依然是一片安静的、被秋阳晒得灰白的碎石滩。
只有那些被火铳铅弹削去半截的灌木枝条和石壁上新添的弹痕,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激战的证据。
但那些证据也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不显眼,像一张被反复书写又擦去的纸,最终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埋在北疆初秋的干裂土地里。
谷地之战后的第二天,队伍在一处被风蚀岩壁半包围的洼地里停了下来。
说是停,其实更像是一头奔跑过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收拢四肢的缝隙。
洼地不大,南北长约四十步,东西宽不到三十步,三面被风蚀岩壁围住,岩壁的底部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是千百年间被风沙裹挟的细碎砂砾反复撞击之后留下的痕迹。
只有北面留了一条窄窄的出口,通向一片更开阔的、长满了枯黄野草的缓坡。洼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粗砂和细碎的石屑,踩上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林厌蹲在洼地北侧的一截矮岩后面,面前摊着那幅已经边角起毛的地图。
“建州骑兵约五千,正面拦截,已击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没有立刻收起地图,就着午后灰白色的天光又看了一遍沿途的地形标记,目光沿着那些曲折的线条走了一遍,像是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来时的路。
那些线条旁边还标注了一些其他的字迹,有的是地名,有的是距离估算,有的是用更小的字写下的注意事项。
“此处水源已枯”
“坡陡马难行”
“林密易藏哨”
都是他在行军途中一边走一边记下来的。
然后他把它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在洼地里走了一圈。
目光从洼地的北侧出口扫到南侧的岩壁,从东边的矮灌木丛扫到西边那丛干枯的荆棘,把每一处可以设伏的位置、每一处可以隐蔽射击的角落、每一条可以快速撤退的路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他已经在边军的无数个宿营地里重复过这个动作无数次,每一次都要把营地的每一寸地面都看进眼里,把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都预想一遍,然后据此调整哨位的位置和士兵的分布。
火铳队正在洼地南侧的一片碎石地上清点danyao。
队长姓孙,三十出头,是第一批入选火铳队的老兵,脸膛被日头和硝烟熏得黝黑,额角有一道被弹片擦过的旧疤,疤是灰白色的,嵌在深褐色的皮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