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站在火铳队阵线后方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火把退到了谷地边缘。
夜色和硝烟在他和那些火把之间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帷幕,他只能看到那些火光的轮廓在远处收缩、聚拢、稳定下来,但没有消失。
对方没有走远,他们停在谷地边缘的坡顶休整和重新组织,那个距离既在火铳队的有效射程之外,又足够让他们在必要时快速从南侧重新压下来。
他没有下令追击。
他站在队伍末尾的阴影中,把右手从皮制方匣的搭扣上移开,在身侧的裤腿上擦了擦手心渗出的薄汗。
火铳队的danyao储备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剩余的那些弹丸和火药在无后援的野外环境下必须留作最后的防护底牌,不能把全部底牌都打出去,不能在一个黑夜里的遭遇战中把接下来几天甚至更长时间的安全资本,全部投入一次不确定能否取得决定性结果的追击!
而且那个站在南侧缓坡顶端的对手,林厌通过整场战斗中对方调整队形的节奏和方式能感觉到那个指挥官的判断力和经验,在被正面击退之后一定会调整策略。
对方在四轮齐射之后才调上了侧翼骑兵进行试探,在侧翼突袭失败之后又组织了两轮正面冲击,每一次调整之间的间隔和方向都有清晰的逻辑链条。
这样的人不会在遭遇一次挫折后就彻底崩溃,他一定会尝试新的战术,甚至可能已经派人回后方大营请求增援了。
在没有摸清对方后续可能的战术变化之前,贸然追击会把已经建立的优势变成新的危险。
一个在有利地形上凭借阵型和火力构建起来的防御体系,一旦主动离开那道横线、进入更开阔或者更陌生的地形,所有的计算都会失去原有的支撑条件。
“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稳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波纹均匀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火铳队先撤,向西北方向,破锋卫和狼牙小队交替掩护,骑兵押后,保持间距,不要停!”
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地变换了队形,火铳队收拢了阵线,扛着长铳向谷地西北方向的坡面移动。
他们的动作不慢,但不慌乱,像一道流水在河床上转向,每一个节点都在该转的时候转了,没有人抢,没有人拖。
装填手们把剩余的danyao箱绑紧背好,把通条插回铳管侧面的铁环中,所有动作都压低到最少的声响。
破锋卫收刀归鞘,从坡脚阴影中撤出来,在火铳队侧后方展开了一道松散而富有弹性的掩护线。
狼牙小队的弓手在他们更后方散开,从几个不同的高度占据了能够俯视来路的观察位置。
赵虎是最后一批从坡脚阴影中离开的破锋卫之一,他没有跑,只是大步地走着,步伐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致。
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停了一下,回头向谷地底部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他已经看不清那片坡脚阴影的具体位置了,只能辨认出谷地中央那片区域的地面颜色比其他地方略微深一些,那是被鲜血反复浸湿过的泥土在火把余光折射下呈现出来的颜色。
他转回头,跟上了队伍。
林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他在队伍的末尾多留了片刻,目光从谷地的几个方向依次扫过,南侧坡顶那片火光,北侧缺口处的黑暗,两侧岩壁上方被夜色吞没的轮廓。
逐一确认了所有成员都已经离开谷地底部的暴露区域,才转身跟着队伍走向了那片山坡。
夜色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把谷地底部的痕迹收进一层新的黑暗里。
那些倒地的马匹和人体被夜的帷幕遮住了,那些浸入泥土的血迹被新的黑暗覆盖了,那些打出去的铅弹、碎裂的甲片、折断的刀柄都被吞没了。
整片谷地像被拉上了一道巨大的幕布,遮住了那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短暂冲突,把所有证据都封存进了黑暗之中,留待天亮之后再看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色印记。
建州骑兵的伤亡数字被初步统计出来的时候,额尔德尼正蹲在谷地南侧的缓坡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