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缺口是林厌在展开阵型之前有意选定的位置，它位于谷地北侧两片岩壁之间，宽度大约能容四骑并行通过，出口方向通向一片被灌木覆盖的缓坡。

在战前的地形分析中，那道缺口被标注为谷地北侧唯一不需要攀爬岩壁就能离开的路径。

林厌没有在缺口处布置任何兵力和障碍物，他就是想让那道缺口空着，让对面可能存在的观察者看到那里没有防守，看到那里像是整个包围圈上唯一的薄弱环节。

但经过了四轮齐射的持续打击之后，那道缺口的含义发生了变化。

它从一扇敞开的门，变成了一道更加可怖的符号，如果正面冲锋四轮都无法突破那道横线，那么从缺口撤退就成为了唯一合理的选择，而一旦选择了撤退，士气就会从冲锋的刀刃变成溃散的沙砾。

额尔德尼在谷地南侧缓坡顶端勒住了马。

他胯下的那匹黑马在连续的冲锋指令和退兵信号之间反复切换的节奏中显得有些烦躁，前蹄不停地刨着坡面上的碎石，喷着粗重的鼻息。

火把的光在他身侧跳动着，照出他下颌上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痕，也照出他捏着缰绳的手指上那些被马缰磨出来的厚茧。

他的目光从谷地中央扫过，从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马匹和骑兵身上扫过，从那些正在努力向坡顶攀爬的伤兵身上扫过，从那些在火铳队阵前不远处徘徊游移、始终无法冲过最后那层屏障的骑兵轮廓身上扫过。

他能看到那层屏障是无形的，但同时又无比清晰地从那些骑兵的骑行轨迹中被勾勒出来。

每一名试图靠近到某个距离的骑兵都会在某个点上突然减速或者转向，没有人能解释那个点在哪里，但所有活着的骑兵都用马匹和身体确认了那个点的存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道横线上。

那道由长铳构成的横线沉默地横亘在谷地中央，夜色和硝烟让它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额尔德尼能感觉到它的稳定。

它没有移动，没有后撤，没有任何他曾经在大晟边军身上见过的军阵变化！

没有盾墙推进，没有刀盾手交替掩护，没有弓手后撤换弦。

它就只是在那里，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亮起一次，像某种被精准校准了节奏的器械，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那种重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规律性，让额尔德尼想起草原上那些专门用来榨取乳汁的机械装置。

它们的动作单调、恒定、毫无感情，但每一轮动作都会产生一个固定的结果，不会有偏差，不会有意外，不会有任何可以被对手利用的失误。

而大晟的军队从来都是会有失误的。

额尔德尼打了二十三年的仗，从十六岁跟着部族骑兵南下劫掠边境集镇开始，到后来归入建州左翼的旗队，他见过边军不同卫所、不同将领统领下的各种部队表现。

有的悍勇，有的怯懦，有的组织严密，有的松散懈怠，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在连续承受冲击之后会暴露出某种缺口，会有人在恐惧中后退，会有某个节点在压力下崩溃，会有某面盾牌在冲击中倒下然后被后面的骑兵踩过去。

但是这道横线没有！

额尔德尼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但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强压，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燥热的气流硬生生地压成一句话的形状。

“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时间，继续冲！”

他的声音从谷地南侧的缓坡上传下去，被夜风裹着推入谷底。

建州骑兵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组织起了第五次冲击，他们从南侧缓坡上再次涌下来，队形比前几次更散、速度更快。

额尔德尼在那次冲击的组织中能看到他的部下们正在本能地调整策略，用更宽的正面来分散火力的覆盖密度，试图让至少一部分骑兵能够冲出那道无形的屏障范围。

火铳队的长铳管在连续击发后已经开始发烫，即使是从最外围也能看到铳管表面在火把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比正常金属更深沉的暗红色。

胡铁匠用星骨合金打制的铳管确实比普通铁管更能扛住持续射击的高温，它在反复加热和冷却的过程中保持结构的稳定性要远优于普通的锻铁管，但物理的极限仍然是存在的。

林厌蹲在阵线后方，他能听到装填手们通条与枪管摩擦的声音在频率上有了细微的变化，比前几轮的时候略慢了一线，装填手在伸手触碰发烫的铳管时需要额外的谨慎，动作的连贯性因此受到了一点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