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蹲在阵线后方，他能听到装填手们通条与枪管摩擦的声音在频率上有了细微的变化，比前几轮的时候略慢了一线，装填手在伸手触碰发烫的铳管时需要额外的谨慎，动作的连贯性因此受到了一点影响。

他听着那些细微的变化，在心里逐一修正着估算的模型。

danyao储备的剩余数量是另一个正在收紧的约束条件，每打出一轮齐射，他就在脑子里划掉相应的一组数字。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率和剩余danyao量，他还能支持七到八轮满额齐射，在那之后火铳队将只剩下每个人腰间备用袋里不到五发的单发存量，那点火力对付零星目标尚可，要维持正面拦截骑兵冲锋的密度就远远不够了。

“嘭嘭……嘭嘭嘭……”

第五轮齐射击出！

火光在谷地中央亮起的瞬间，林厌能从弹丸破空的声响分布中判断出这一轮齐射的弹着点比前几轮略散了半丈左右。

铳管的热膨胀开始对精度产生影响，星骨合金虽然比普通铁料耐热，但它的膨胀系数仍然是存在的，管壁在高温下的微变形使得铅弹出膛时获得的初速和旋转产生了细微的随机差异。

但即使如此，那排铅弹仍然击穿了建州骑兵的冲锋阵列。

冲在最前排的骑兵被打穿了马颈和胸腹，战马在高速奔跑中突然失去前肢的支撑力，一头栽向前方的碎石地面，骑手被巨大的惯性抛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砸在地面上。

后排的骑兵试图跳跃绕过倒下的马匹，但跳跃的轨迹在铅弹的火力面前暴露了更大的侧面面积，更多的弹丸命中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目标。

阵线依然完整！

第六轮齐射的火光亮起时，建州骑兵的先锋终于被彻底击穿。

铅弹穿过前排骑兵的甲片和战马的胸腔，穿过人体的关键部位，胸口、脖颈、头颅、髋关节。

将整个冲锋集群的中央区域打出了一个无法弥合的缺口。

那个缺口像一块被从织物正中撕开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但深度和宽度足以让整个冲锋队形从中断裂。

前排的骑兵还在惯性驱动下向前冲，但中后排的骑兵已经无法从那个缺口处获得支援和掩护，他们被迫向两侧分流，而两侧的火力密度并没有减弱。

那些没被击中的骑兵开始下意识地拉扯缰绳。

人的意志在那一刻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取代了，求生本能接管了手臂和手腕的动作，让它们做出转向的指令，让马匹避开同伴倒下的区域。

队形彻底散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骑兵在铅弹反复打击下丧失了继续冲锋的意志，开始有人勒马转向，从侧翼绕开火铳队的正面，向谷地两侧的缓坡撤退。

一匹马带头转向，后面就有更多的马跟随，那个转向的动作像瘟疫一样在骑兵集群中迅速传播开来，从一个到十个，从十个到几十个，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整个冲锋的正面就土崩瓦解了。

额尔德尼站在南侧缓坡顶端，身侧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几条被冰冻住的细流一样隆起来。

但他的手没有动，刀没有拔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退下来的骑兵从身边经过，看着谷地中央那片被硝烟和尘雾笼罩的区域，看着那道暗色的横线依然完整地横亘在那里。

他沉默了很久……

退兵号角在谷地南侧响起的时候，建州骑兵已经退到了南侧缓坡的顶端。

火把的光在坡顶重新聚拢成一条弧线，照亮了那些骑兵疲惫而紧绷的面孔，照亮了那些鞍具上残破的皮革和断裂的系带，但没有再往前推。

那条弧线就停在坡顶的边缘，像一道被强行画出来的分界线，一侧是火光，一侧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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