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谷地上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毡布，沉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赵虎没有答话，他蹲在最前排那道阴影的边缘，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又停住。

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这个动作，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看到。

他在听，听谷地南侧传来的马蹄声，听那些蹄铁敲击碎石坡面的节奏变化，听那支侧翼骑兵从缓坡边缘绕行时所带起的整体声响在谷地两侧岩壁之间形成的反射和折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把被不断收紧的筛子，把谷地底部的空间一点一点地挤压着。

他的左手按在刀柄上，刀柄裹着的旧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部分，黏腻的感觉从掌心传上来。

侧翼骑兵的绕行路线选择得很谨慎，他们避开了谷地中央那片平坦开阔的区域，没有直接切入火铳队正面的射界范围，而是贴着谷地西侧的缓坡底部行进。

那片缓坡的坡脚处堆积着经年累月风化剥落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块，马蹄踏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密集而细碎的声响。

马蹄声在坡脚阴影的边缘停留了片刻，赵虎能从那声音的停顿里判断出对方的指挥官正在观察，正在判断，正在用肉眼和直觉测算火铳队横队右侧翼的防护厚度和可能的反应时间。

然后马蹄声重新加速，开始沿着坡脚阴影的外沿向前推，试图绕过火铳队阵线右翼最外侧那几名长铳手的正面射界，从侧后方切入装填手们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在常规战术逻辑下合理的判断。

火铳队的正面火力再密集，也只有在正面对敌时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一旦被骑兵从侧翼绕到后方，长铳的射击频率都将大打折扣，而装填手们在没有正面掩护的情况下暴露在骑兵的冲击范围内，后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但那个判断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火铳队的全部战力都集中在正面那道横线上。

赵虎的手指抬了起来，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有力的弧线。

那个弧线的幅度极小，从抬起到落下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

坡脚阴影里同时暴起了八十余道身影。

他们是从碎石和干泥之间无声地弹起来的，那些身影在此之前一直保持着半跪或俯卧的姿势伏在坡脚最暗的凹陷处，身体贴着地面，呼吸压到最低，连衣甲边缘翻卷的布条都被小心地按进了泥土里，不让它们在风中有任何多余的飘动。

他们等了多久，赵虎没有计数，但在火铳队横队展开阵型之前他们就已经就位了，在侧翼骑兵开始从南侧缓坡向下移动之前他们就已经在等。

等待的不是命令，是那个时机，马蹄声越过坡脚阴影外沿那道看不见的线的瞬间。

破锋卫队员从侧翼骑兵的后方斜向杀出，刀锋扬起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们没有喊，没有吼，没有任何用来壮声势或者震慑对手的呼喝声。

刀光只是在火把光从谷地中央折射过来的余晖边缘闪了一下，像水面上一尾银鱼翻身时鳞片反射的那一瞬间的光芒，然后刀刃已经切进了第一排骑兵的后颈与肩甲之间的缝隙。

那个位置是骑兵全身披甲最薄弱的区域之一，后颈处的甲片为了保持头部转动的灵活性而做得比其他部位更薄更软，而肩甲与颈甲之间的接缝又天然存在一个可以切入的角度。

破锋卫的刀没有去劈砍战马的腿或者骑兵的胸甲正面，他们从侧后方的角度切入，刀锋顺着甲片的纹理斜向上挑，精准地落在那些接缝与薄弱点上。

第一排的骑兵几乎同时从马背上栽落，有的是被刀锋切断了颈侧的血管，有的是被刀刃从腋下甲片的缝隙刺入胸腔，还有骑兵的坐骑被刀锋擦过后腿的肌腱，战马惨叫着一头栽向前方，把骑手甩了出去，摔在碎石坡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侧翼骑兵的反应不算慢，后排的骑兵在发现侧后方出现敌袭的同时开始拉扯缰绳试图转向，有人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向侧面劈砍，有人试图策马加速冲出破锋卫的拦截范围。

但破锋卫的切入角度太刁了，他们是从骑兵队形侧后方的内线切进去的，刀锋落下的位置正好卡在骑兵转向时必须经过的那条弧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