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骑兵的伤亡数字被初步统计出来的时候,额尔德尼正蹲在谷地南侧的缓坡顶端。
他没有坐在什么临时搬来的马扎或者石块上,就那么蹲着,靴底踩着坡面上被马蹄反复踏过之后变得更细碎的沙土,两只手臂搁在膝盖上,手掌松松地垂着。
他的护卫在几步之外替他举着火把,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拉出一半明亮一半沉暗的分割线。
身边有骑兵低声报告了残余人数的汇总数字。
侧翼分队损失了将近一百八十骑,正面冲锋损失了超过两百三十骑,伤亡总数在四百骑以上。
额尔德尼蹲在那里,目光落在谷地下方那片正在被夜色重新吞没的区域上方,但他看的不是那片区域本身,而是那片区域上空弥漫的硝烟残迹,是那些正在缓慢沉降的尘雾中隐约残留的火药气息。
他能嗅到那股气味,带着硫磺和硝石的辛辣,和草原上偶尔能遇到的天然硝碱的味道有几分相似,但更刺鼻,更烈,带着某种人工淬炼过的尖锐感。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画面。
一支不到百人的横队,在没有任何盾牌、没有拒马桩、没有任何可移动防护工事的开阔谷地中央站定,仅仅依靠他们手中那些形态有些陌生的长铳,就连续击退了数次骑兵冲锋。
而且每一次击退都不是侥幸,不是骑兵自己马失前蹄或者队形混乱导致的意外崩溃,全部是通过正面火力完成的,每一轮齐射都精确地打在冲锋集群最密集的区域,每一轮齐射之后冲锋的势头都会被明显地削薄一层。
他在过去二十三年的征战中没有见过任何一支部队能做到这一点!
草原骑兵的骑射做不到,他们在马背上射出的箭矢在高速运动中精度会大幅下降,而且箭矢对披甲目标的杀伤力有限。
边军精锐的刀盾阵也做不到,刀盾手在面临高速骑兵冲锋时总会出现损伤,总会有盾牌在冲击中被撞碎或者被撞开,总会有某个节点在巨大压力下产生裂缝,然后那道裂缝会被骑兵的战马用体重和速度硬生生地撕开。
但那些长铳手没有退……
没有散!
额尔德尼的目光在谷地中央那片区域反复扫过,试图寻找哪怕一个倒地的长铳手轮廓,他找了很久,最终确认了那道横线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缺口,那些长铳手在整场战斗中很可能根本没有出现伤亡!
那种近乎完美的零损耗,在正面迎击骑兵冲锋的战场上,额尔德尼只在传说中听说过某些部族巫师所讲述的神话故事里的天兵天将才能做到。
他想了很多,想到他的头领在出发前对他说过的话,想到这次南下任务背后那些更大的谋划和布局,想到如果那支队伍带着那样的武器出现在更大规模的战场上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像在某个尚未成型的念头周围反复试探边界。
然后他用右手的掌心按住了身旁地面上那根已经冷却的铁杆。
那是某个骑兵断掉的马镫系带上的铁环,在战斗中被打飞落到他脚边,之前还带着战马的体温和奔跑中摩擦产生的温热,此刻已经完全冷了。
他按着它,感受着掌心下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手指收拢,把铁杆握在手里,用了一把力气,铁杆在他的掌心和石块之间发出了轻微的变形声响。
然后他把它扔进面前那堆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里,铁杆落进余烬中溅起几点火星。
他站起身,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响,长久蹲坐之后骨骼关节发出的那种声响。
他转过去对着身后的亲兵,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派人回大营,把这里的事报给头领……告诉他,那支队伍里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弓,没见过,要亲眼看到……要亲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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