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的声音不高，在夜色中却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静水中，声波在谷地两侧的崖壁之间来回弹了两次才消散。

“在谷地中央列阵，两排横队！”

命令沿着队列向后传递，声音被压低之后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火铳队的人开始移动。

他们脱离主队，端着长铳走进谷地底部，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与皮具之间偶尔碰撞出的轻微叮响。

队形在两排横队中展开，前排蹲姿，后排立姿，间距整齐，每一支长铳之间的间隔保持在三尺左右，足够铳手在自己被击中时让身边的人补位，又不会太宽导致火力稀疏。

长铳的油布被撕掉了，那种油布是出发前用桐油和蜂蜡浸过的，用来包裹铳管防潮，撕开时发出一连串细密的撕裂声。

铳管露出来了，在微弱的星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每一支铳管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膛线在管口深处隐约可见。

每一支的枪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正南，那道正在逼近的火线。

“狼牙小队和破锋卫，撤到谷地两侧的缓坡阴影里，隐蔽！”

命令再次传递下去。

狼牙小队和破锋卫在夜色的掩护下从谷地底部向两侧散开，动作又快又安静。

他们紧贴着坡脚，蹲进低矮的灌木丛和岩石缝隙里，甲片和刀鞘被布条裹着，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林厌看见他们蹲下去之后整个人就和阴影融在了一起，甲片是暗色的，布条是暗色的，连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刀刃都被涂了黑灰，蹲进灌木丛里之后连轮廓都消失了。

八百多人，散进两侧坡脚的阴影里，像水渗进沙地，像墨滴入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厌没有进入两侧的坡脚阴影，他在谷地中央的火铳队横队后方约十步处蹲了下来，那个位置恰好是谷地底部的一个微凸起，比火铳队所在的平面高出大约两尺，视野能越过前排铳手的头顶看到谷地南缘的动静。

他把破锋刀横在膝前，刀柄朝右，刀刃朝外，这个姿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抽刀起身。

他的目光平视着谷地南侧那道正在逼近的火线，呼吸均匀，心率稳定，蹲姿的重心落在双脚之间，整个身体像一块被嵌进土里的石头。

赵虎在他左侧约十步处蹲下，手里握着刀，没有出声。

林厌能感觉到赵虎的位置，他不需要看，光和影的分布、空气流动的方向、呼吸声的方位都在告诉他赵虎在哪里。

赵虎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刚才那股急促的起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长而均匀的节奏，像一个人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

那是老兵才有的呼吸方式，把所有的紧张都沉到丹田以下，让身体进入待机状态。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南侧火线中第一排骑兵的身影开始在谷地南缘浮现，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黑色的甲片和马鞍侧面挂着的弯刀和箭囊。

那些甲片是建州骑兵特有的铁叶甲，用细铁片穿编而成，能挡刀砍和箭矢，但对火铳的铅弹作用有限。

弯刀的弧度很大，是那种适合在马背上单手挥砍的形制，刀鞘的末端用铜皮包着，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点暗黄色的光。

箭囊挂在马鞍右侧，每一个囊口都露出密密麻麻的箭羽尾端，白色的，在火光中像一排细小的骨片。

他们从南侧缓坡上涌下来时没有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