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没有回答,他蹲在坡顶,膝盖压着碎石,甲片与岩面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左手撑着地面,指尖摸到一道被夜露浸湿的裂缝,冰冷的潮气顺着指腹渗上来,他把那道触感记在脑子里,没有动。
目光从那道正在收拢的火线上移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了一遍谷地四周的地形。
南面是缓坡,坡面覆盖着一层松散的碎石和枯草,人走上去会打滑,马如果加速冲下来,蹄子踩到碎石层会短暂失去抓地力,但那只是片刻的事,一旦冲入谷底平坦地面,速度会重新提起来,冲击力足够碾碎步兵的阵线。
西面是断崖,崖壁不高,大约两人多深,崖底堆积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砾石和枯枝,能在断崖下方找到一些狭窄的藏身缝隙,但那是死路,如果被逼到那里就彻底没了退路。
东面是灌木丛生的缓坡,坡上长满低矮的荆棘和野枸杞,枝干密实,骑马很难快速通过,但如果对方下马列阵,那些灌木反而能成为掩护。
对步兵来说,东面是唯一有可能组织抵抗的地形,前提是对方没有绕到侧后。
他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南面硬抗是最直接的,西面退入断崖是自绝后路,不到最后不能选。
东面利用灌木打近战,是唯一能发挥破锋卫和狼牙小队短兵优势的方案,但前提是必须让敌人以为他们要往北跑。
北面是空的。
火线还在继续收拢。
南侧的火把从谷地南缘向中央推进,速度均匀,间距整齐,每一支火把之间大约隔着五步,正好是一匹战马冲锋时不会互相干扰的间隔。
西侧的火把从断崖上方亮起,沿着崖线排开,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火的笔在崖顶画了一道弧线,火光映着崖壁的粗粝表面,把那些岩石的纹路照得发红。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南侧和西侧的骑兵正在向谷地边缘靠拢,蹄声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一个从正面逼近,一个从侧面兜抄,两股声音在谷地上空交汇。
东侧的缓坡上也有火把亮起,间距均匀,每一支火光之间的间隔比南侧略宽,大约十步,但排列整齐,形成了一道新的封锁线。
那支火把队列从坡脚延伸到坡顶,没有空缺,没有犹豫,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准确地摆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那道火光不像南侧那样在移动,东侧的火把是静止的,说明那里的骑兵已经就位,正在等待命令,随时可以向下包抄。
唯一没有火把的方向是北侧,也就是他们爬上来之前的那道山脊,但那里是刚刚翻过来的方向,不能退。
北面的黑暗与四周的火光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三面亮如白昼,一面沉入深渊。那道山脊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那条路他们已经走过了,现在再退回去,就等于把后背交给追兵,在狭窄的山道上被骑兵从身后碾过,连转身列阵的空间都没有。
“将军,北侧没有火把!”
赵虎从侧面摸到他身边,声音急促,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
他在林厌右侧约半步处蹲下,膝盖着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那身甲片已经被他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连护肘和护膝的接缝处都裹了一层粗麻布。
“他们故意留了缺口,跟洛河堡一样,围三缺一,等我们往那边跑!”
赵虎的眼睛盯着北面的黑暗,瞳孔缩得极小,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暗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更急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稳的。
“北面那片开阔地,我白天看过,从山脊下去之后至少有两里路没有遮拦,石头都没有几块,咱们要是往那边跑,骑兵从后面跟上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林厌那片短暂的光影间隙中看见了自己的处境,南、西、东三面被火线封死,北面空着,但那个缺口通向一片没有遮蔽的开阔地,一旦往那边跑,就会彻底失去地形依托,进入骑兵可以自由驰骋的追击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