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砂砾从谷道深处灌出来，带着一种干涸河床晒透后又冷却的粗粝气息。

塔图加在谷口边缘停住脚步，肩上的弓弦被风拨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他没有急着进去，先是蹲下身，五指张开，掌心贴着谷口两侧的地面压了压，指腹感受着土壤的潮度和松紧，随即又扬起下颌，目光顺着两侧崖壁的走势一路攀上去，在夜色中默算着高度与坡角。

退回来后，在林厌旁边蹲下，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穿过这道谷口之后有一段开阔地，大约两里长，两面都是缓坡，没有遮蔽……"

林厌蹲在谷口边缘的阴影里，身体几乎与背后的岩壁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先扫过谷口的宽度，又沿着两侧崖壁的走向延伸到黑暗中，心里已经在快速推演穿过那片开阔地的全过程。

两里，没有遮蔽，意味着从踏出谷口到最后一名队员抵达对面坡脚，整个队伍都将暴露在一个既无掩体也无退路的平面上。

如果对方在谷口另一端设伏，或者在他们半渡时从两侧缓坡同时压下来，呈扇形合围，那么这支队伍会像一捧被摊开的豆子，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地形。

他默算了一遍时间，塔图加说的"一炷香"是经验之谈，但那是正常行军的节奏，如果他们全速突进，把间距压缩到极限，大概能缩短到半炷香以内。

可半炷香也足够一队骑兵从缓坡顶端俯冲下来，借助重力加速度在几十个呼吸间完成对开阔地的覆盖。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白天赵虎提到的那支在山脚线附近搜索的骑兵纵队，黑甲灰马，散兵线铺得很开，像一把正在合拢的梳子，已经离他们不到二十里了。

如果被那支纵队堵住前路，他们会被困在旷野与丘陵之间的狭长地带，北面是断崖，南面是对方的搜索线，东西两侧全是无遮无挡的荒坡，没有退路可走。

林厌的指节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他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谷口上方那片被星光映成深灰色的天穹，然后站起身，嗓音沉而稳。

"走！"

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四指并拢向前一劈，指尖的方向指向谷口深处。

"狼牙小队在前，破锋卫居中，火铳队在队尾，保持间距，过了开阔地之后在对面坡脚汇合，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管身后的动静。"

命令沿着队列无声地传递下去，队员们用指尖轻触前一人肩胛的方式确认接令，这种在夜行中磨合了无数次的暗号传递比开口说话更快也更隐蔽。

塔图加第一个走进谷口，他的靴子是软底的，踩在岩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形很快被两侧崖壁投下的浓重阴影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向前移动。

林厌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约十步的距离，这个间距保证了他既能看清前方引路者的每一个微小的停顿或转向信号，又不会把两个人的脚步声叠成可以被远处辨识的节奏。

他的右手虚握着腰侧的刀柄，拇指抵在护手处，随时可以拔出。

谷道比从外面看起来更长一些。

两侧的岩壁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分辨具体的轮廓，只能凭脚步下的触感判断地面先是缓慢下降，大约走了两百步后又开始缓慢上升，呈一个极缓的弧线。

空气里有岩石被日头晒透后夜晚又冷却时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一种更细微的、苔藓干枯后碎裂成粉末的气味。

林厌注意到脚下的岩板在某个段落上出现了规律性的凹陷，像是被某种重物反复碾压过，或许是一支更庞大的队伍曾在不久前从这里通过，马蹄和车轮在相对柔软的砂岩上留下了痕迹。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半步，缩短了与塔图加之间的距离。

走出谷口的那一刻，前方的开阔地比他从谷口内侧观测时预想的更宽阔一些。

地面覆盖着一层被风雨打磨过的细碎砾石，大小从指尖到拳心不等，踩上去比谷内的岩板更软，更容易留下脚印，也更难做到完全无声。

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天际线处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微光，在星光的映照下勉强照亮了开阔地的边缘轮廓，所有的细节都模糊在深浅不一的灰色层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