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援兵的截击力度在随后几天里明显加大。

周千户的第一批援兵在青石谷被拖了将近五天，始终无法突破建州骑兵的封锁线，对方每天换三批马，轮流冲击他的阵脚，不给他拔营移动的机会。

霍玉派出的第二批援兵也在半路上遭遇了侧翼袭扰，一支约两千人的建州骑兵从东侧山梁上冲下来切了他们的辎重队尾，三千人的步兵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整队，行进速度被大幅拉低，每天只能走三十里出头。

何进忠在城墙上听着斥候回报的援兵进展。

斥候说得很快，声音里压着喘，说周千户还在青石谷里没动，说第二批援兵已经过了柳林驿但被小股骑兵缠上了，说照这个速度算可能还要七八天才能到。

何进忠听完这些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北墙缺口旁边新加固的沙袋后面，手扶着沙袋边缘，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南方。

他没有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只是让人把那幅旧地图从守备厅的墙上取下来，带到了城墙上，挂在箭楼内侧仅剩的半面木板壁上。

地图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镇北关三个字用墨笔写在地图中央偏下的位置，笔画粗重，墨迹已经淡了。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目光从关城的位置往上移，越过北面标注的山脉和河流，一直移到地图边缘画着的一片空白处。

那片空白处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只有一行小字写着四个字：北接大漠。

他把目光收回来，用食指在地图上镇北关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指腹在墨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下了城墙。

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道青灰色的光，把城墙的轮廓勾出一道细长的暗影。

城墙上的火把被晨风吹得呼啦作响，光焰倒向东南方向，拖出一条条细长的烟尾。

何进忠走到城墙根下的水井旁边，打了一桶水上来，脱下头盔，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他在水下憋了很久的气，直到肺里烧起来了才抬起头，水珠从眉骨和下颌往下淌，打湿了衣领和胸前甲片的边缘。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抬头望向城墙上方那些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的垛口、女墙、沙袋和条石。

天亮了。

远处建州大营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号角，低沉的、拖长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往各自的垛口移动，脚步声踏在砖面上，杂沓又规律。

何进忠把头盔重新戴好，系紧了颔下的皮绳，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城墙，走到北墙正中的那段缺口上方，站在沙袋垛子后面，把缴来的那把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朝下，拄在脚边的砖面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正在集结的建州阵线，晨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颧骨上一条还没结痂的细长划痕。

号角声又响了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急促。远处黑压压的人头开始向前涌动，像潮水漫过滩涂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铺展开来。

何进忠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又换回来，微微活动了一下左臂的肘关节，然后朝旁边的传令兵抬了一下下巴，说：“把猛火油罐搬到垛口后面来！”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比昨天略清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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