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户派出的求援信使在第三天夜里终于突破了建州骑兵的哨线封锁，绕道山路赶回了大同。

信使满身泥土，靴子跑丢了一只，脚底的血把马鞍染红了。

霍玉在守备厅里看完周千户的信，信上只有四行字，字迹潦草，墨色也被汗浸得洇开了：“被阻青石谷，敌骑三千，我不利追战，步兵结阵自保可持数日，但进不得亦退不得，关城危殆，盼再发援！”

霍玉没有犹豫，他把大同镇留守的最后三千兵马也派了出去，亲自在校场上点兵时，他对带队的参将说：“不用去青石谷解围，你们直接绕过那片山，从西侧的土路往镇北关走，周千户那边的骑兵如果追你们，你们就跑，跑不掉就打，但大方向不能变，往关城走。”

第二批援兵出发后的第三天，镇北关的城墙上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缝。

北墙中段在连续十余日的投石轰击下，墙体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缝，自上而下贯穿了将近两丈高，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只拳头。

建州人显然看到了这道裂缝，当天下午就把所有的投石机集中到了北墙方向，连续轰击了将近两个时辰。

在黄昏时分，那道裂缝终于不堪重负，整段墙体向内崩塌，露出了一个比上次更宽的缺口，将近三丈宽，碎石倾泻而下的规模也比上次大了许多，大片大片的夯土块砸在城墙内侧，扬起漫天尘土，把半面城墙都笼罩在灰黄的雾里。

守军试图用条石和沙袋填补，但建州人的步兵在缺口被堵住之前已经涌进了至少三四百人。

他们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显然早已在城墙根下等着这一刻，缺口一塌他们就冲了上来，踩着还在滚动的碎石往里涌，刀光在扬尘中闪成一片。

何进忠带着亲兵在北墙内侧与涌入的建州兵展开了近身搏杀。

战斗从黄昏一直持续到了入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城墙内侧的甬道上挤满了人，分不清敌我，只有在刀锋近到能看清对方眉眼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刀该往哪里砍。

何进忠站在缺口内侧偏左的位置，身后是一段还完好的女墙，左右各有两个亲兵替他挡着侧翼，他正面面对缺口涌来的敌人，弯刀收、放、劈、刺，所有的动作都被压缩到最小幅度，每一次挥砍只求快、准，不求好看。

他的左臂每用一次力就疼一次，肿胀处的皮肉被布条勒得发硬发亮，但他已经感觉不太分明了，整个左半边身体像浸泡在一盆温水里，疼的知觉被麻木盖住了大半。

涌入的建州兵在守军的拼死阻击下终于被消灭了大半，残存的几十个退到了缺口处的碎石堆上背靠背结成圆阵，被守军团团围住，用了两轮枪刺才全部放倒。

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数百人，北墙防守兵力直接少了一半。

缺口被重新堵住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照在血迹斑斑的碎石上，那颜色在月光下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

何进忠靠在墙根下喘了很久，他低着头，额头抵着膝盖，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胸腔里的呼吸又深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月光下那道刀伤的边缘已经红肿得发亮，伤口中间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把缠绕的布条浸得潮湿黏腻。

伤口不算深，但位置靠近肘部，每一次屈伸都会扯动伤口边缘的肌肉，带来一阵持续的发烫般的钝痛。

他没有包扎，那截布条已经是他身上能撕下来当绷带的最后一块干净布料了。

他把布条重新勒紧，在肘弯上方打了个死结，然后用牙齿咬住布头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脱，重新站起来，沿着城墙继续巡视。

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左脚在落地时轻微地跛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了步态，走成了正常的节奏。

建州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镇北关的援兵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