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忠拽着最近的两个人往后撤，脚跟刚刚退到安全距离，那座燃烧着的半座箭楼就带着它的全部火焰、梁木和碎瓦一起朝城墙外侧轰然坍塌。

倒塌的过程被火光拉得很长，先是屋顶的残片翻落下去，然后主梁折断，带着一蓬火星砸向城墙根，最后是整面烧透了的木墙，在坠落中被风撕扯着散开。

大大小小的火块像一场赤红的雨，纷纷落到城墙根下的建州士兵阵地上。

城下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叫和混乱的脚步声，几顶帐篷被火块砸中，迅速燃烧起来，映出四下奔逃的人影。

火光照亮了城墙根下一大片区域，何进忠在那一瞬间看到建州士兵的数量比白天又多了一截，黑压压的人头在火光边缘攒动着。

他没有在那片景象上多停留目光。

何进忠站在西墙内侧的台阶上，隔着火光和烟雾向远处建州大营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中，建州大营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远处的旷野，火把的光在营区之间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带。

比几天前又密集了许多，那光带像一条趴伏在地面上的火蛇，从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到了正北，隐隐有合围之势。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扫过西墙剩余的防御工事：垛口完好，女墙有几处被火烧黑了，但结构还在，备用的擂石和滚木堆在墙角，数量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多半。

他没有在台阶上多停留，转身朝北墙方向走去。

走下西墙台阶的时候，他顺手从墙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泼在自己脸上，冲掉脸上干涸的血痂和烟灰，冰冷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也让他原本发沉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镇北关的守军在缺口被重新堵住之后的第二天清晨，重新调整了城防部署。

何进忠把东墙和南墙的兵力各抽了一部分补到西墙和北墙。

东墙外是悬崖，南墙外是河滩，这两面在建州人看来攻取的难度最大，十几天下来受到的冲击也最轻，抽走兵力之后剩余的人依然能勉强维持警戒。

又把库房里最后一批猛火油罐搬上了城墙，分散布置在各段垛口后面，每个油罐旁边配了一个火折子和一捆干草，留给最危急的时刻使用。

负责粮秣的千户在清点完存粮之后向他报告，粮食按当前人头算还能吃十天出头，如果按减半配给，能撑到半个月以上。

箭矢的存量已经下降到不足满编状态的三成，铁箭头用完了，现在工匠们正在把拆下来的铁皮门环和废旧兵器回炉熔了重新浇铸，但产量有限，每天只能补充不到五百支。

守城用的擂石倒是还有一些，但城墙根下的碎石已经被捡得差不多了，再要补充就只能拆城内民房的墙。

何进忠坐在守备厅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后面，把千户报上来的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粮食的配给再压一压，按每人每天六两的标准发，伤兵先减二两，箭矢不用发给所有人，每个垛口配五十支，指定两个人专门射，剩下的人等敌人近了用石头砸。”

建州人的总攻在第七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持续不断。

从清晨第一缕天光出现就开始，攻到黄昏才歇，有时夜里也不停歇，换着方向轮番冲击。

北墙补好的缺口处每半个时辰就要经历一次小规模的突进试探，西墙的残存箭楼废墟则成了建州弓箭手重点覆盖的区域。

一天之内落在那片废墟上的箭矢数以千计，将原本烧黑的木料又钉成了一片刺猬般的白色。

何进忠几乎没再走下过城墙，困了就靠在箭楼的柱子或垛口后面眯一会儿，有时是在换防的间隙，有时是在猛火油罐旁边，怀里抱着刀，脊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