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睡眠极浅，一听见号角声就立刻醒来，睁开眼睛的同时身体已经站了起来，前一个瞬间的疲惫像被一只手抽走，换上来的是某种机械般的、近乎麻木的警觉。

他的甲片上积了厚厚一层干涸的泥和血迹，暗褐色的、灰黄色的、深红色的层层叠叠地覆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痕哪些是新添的。

左臂上那道缺口处留下的刀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清创，边缘已经开始有些发红发肿，每次屈伸都会带来一阵持续的发烫般的钝痛。

他把袖口撕下来的布条重新缠紧了一些，勒得伤口边缘泛白，用压迫的疼去盖过肿胀的胀。

城外的建州人似乎越来越急了，他们的进攻节奏从最初的试探、包围，变成了现在的亡命扑咬。

何进忠站在城墙上看他们的阵型，已经不讲究什么梯次和纵深了，就是一波又一波地往城墙上涌，前面的倒下了后面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建州人的将旗也更近了，从最初的驻扎在五里之外挪到了现在的三里之内，旗面上绣着的狼头在风里翻卷着，几乎可以直接用肉眼看到旗杆上绑着的缨络。

与此同时，在镇北关以南更远的地方，霍玉调集的大同和宣府援兵也在向镇北关方向靠拢。

第一批援兵共八千人，由大同镇的周千户带队，沿着官道向北急行。

出发之前，霍玉在城门口拦住了周千户的马头，只说了一句话：“镇北关撑不了多久了，你路上不要停歇，见到建州人的骑兵也不要恋战，绕开他们走，昼夜兼程，尽快赶到关城。”

周千户在马背上抱拳应了一声，没有多话，掉转马头带着队伍连夜北行。

队伍从大同出发的头两天走得很快，步兵兼程赶路，每天行七十里以上，斥候撒在前方十五里处探路，一路平安。

但建州人的斥候早已在通往镇北关的沿途布下了哨线，他们熟悉这片山地和谷地的每一条小径，从高处往下望，官道上的任何一支行军队伍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援兵出发不到两天，在距离镇北关还有约六十里的一处谷口地带，遭遇了一支约三千人的建州骑兵拦截。

那是两条山梁夹着的一片开阔谷地，官道从谷底穿过，两侧是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灌木。

周千户派出的斥候在队伍进入谷口之前发现了谷地中段的异常，草被马蹄踩倒了一片，但看不见人影，显然对方藏在两侧坡地的反斜面上。

周千户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派了三百人的先遣队从东侧缓坡试着绕行。

建州骑兵没有给他绕行的机会，先遣队刚爬上半坡，两侧坡顶同时响起了号角声，马队从坡脊线后翻涌而出，居高临下地冲下来，马速极快，马蹄声像滚雷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先遣队在草坡上结成了圆阵勉强抵挡了一炷香的功夫，死伤了小半之后退回了谷底主力阵中。

建州骑兵也没有深追，重新撤回了坡顶，只是把谷地东西两个出口都控制住了。

周千户试着从东侧绕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被对方的机动优势堵了回来。

他的步兵在平地上摆开阵势不怕骑兵，但要主动去追、去绕，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

两军在那处谷口地带陷入了拉锯僵持，谁也无法歼灭对方，谁也无法脱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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