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城墙在第七天夜里被撞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约莫两丈宽,夯土与砖石混筑的墙体在冲车连续七昼夜的反复撞击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地塌陷了一角。
崩塌的那一瞬间声音沉闷,像是城墙本身发出的一声叹息。
碎石裹着尘土从断口处倾泻而下,滚落在城墙内侧的甬道上,溅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
几块半埋在夯土中的旧砖被震得脱落,砸在地面上摔成几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胎骨。
那些砖烧制于三十年前,是镇北关上一次大修时用的料,烧得密实坚硬,但此刻也碎得不剩什么形状了。
建州士兵的喊杀声从缺口处潮水般涌进来。
那种声音在夜色里被放大了许多,混杂着铁器碰撞的锐响、脚步踏在碎石上的粗粝摩擦,还有一股浓稠的血腥气!
铁锈和汗水混在一起,又被尘土裹着,腥得呛人……
风从缺口灌进来,把城墙上残存的几支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断壁残垣间剧烈晃动,时而照亮一张张涨红了的脸,时而又把所有轮廓吞进暗处。
何进忠从箭楼里冲出来的时候,缺口处已经涌进了几十个建州兵。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停步,甚至连顿一下观察局势的片刻都没有给自己留。
他只是提着刀,把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块从坡顶滚落的石头那样直直地撞进那群人中间。
刀锋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弧线,干净利落的一道横斩,刀刃切过第一个人的喉咙,又顺势劈进第二个人的肩颈,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右脚已经踏出去,整条腿绷紧了力道踹在第三个建州兵的胸口正中。
那人胸口铠甲凹陷进去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三步远,后背重重撞在缺口边缘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便不再动弹。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们紧跟着涌了上来,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
最前面的四个人把盾牌并成一排,肩抵着肩,步子踩着同一个节奏,硬生生用盾面把前方的建州兵往后推。
盾牌后面的长枪从缝隙间刺出去,每一次收刺都带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何进忠被护在盾阵中间偏左的位置,他微微弯着腰,在盾牌的间隙中寻找空隙补刀,每一刀都不落空,但也不追求致命,只求把人砍倒、砍退,为身后堵缺口的同袍争取时间。
城墙内侧,剩下的守军趁着这个空隙,把几块备在城墙根下的条石合力推了过来。
条石每块都有三四百斤重,十二个人分两侧抬着杠子,吼着号子一步步往前挪。
石头底部刮过甬道的砖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块条石被横在缺口内侧的时候,正好卡住了一个试图从废墟间挤进来的建州兵,石头边缘碾过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压得趴了下去。
第二块、第三块接着被推上来,缺口被一寸一寸地填窄,最终只剩半人宽的缝隙,外面的人再也钻不进来了。
“堵上!快堵上!”
何进忠的声音在夜色中嘶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
他的嗓子在连日指挥中早已喊破了,每一句话都带着粗粝的杂音,尾音总是短促地断掉。
他靠在缺口内侧的条石上喘了几口气,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甲片上的血渍在火把余光里泛着暗沉的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那把跟了他三年的腰刀,刀刃已经卷了,翻起的铁茬像锯齿一样排成一排,刀身中间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血槽一直延伸到刀背。
刀面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人的还是敌人的,也分不清是今天留下的还是前几日积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