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比之前更深,像是有人把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连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有人低声抽了口气,有人把原本前倾的身子靠回椅背上,椅腿在砖地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还有人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了一句:“八百人?截粮道?”
那年轻亲兵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目光转向何进忠,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把话带到了。
“八百人,截了两次!”
何进忠替那亲兵把话接了过去,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沙哑里透出一种压不住的热度。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桌边每张脸上扫过。
“两处都在粮道中段,一烧断,前线大军的补给就断了,粮道一断,他撑不了几天。所以明天他一定会把全部兵力压上来,赌的就是在断粮之前攻破镇北关。攻破了,关内的存粮够他吃一个月,他还能转头回去收拾后方的麻烦;攻不破,他就要饿着肚子往北撤,在断粮状态下走三百里路,那就不只是丢脸的事了。”
桌边又是一阵安静。
赵千户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仰着脸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何进忠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百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担忧,或者两者都有。
“八百人就敢去建州大军后方,还断了两次……”
没有人接他的话。
何进忠没有坐回去,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跳动的光,把他眼角的皱纹和颧骨上的晒斑都照得一清二楚。
“北疆只有一个人能这么干,也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干……林厌!”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压在嗓子底下的叹息。
这个名字在北疆的军报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某件不太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但知道这个名字长什么样的人不多,亲眼见过他的人更少,大家只知道他是独立营的,是周镇岳麾下最年轻也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军官,至于他今年多大、长什么模样、说话什么腔调,大多数人只能靠猜。
“明天天亮之前,各营回防各自墙段,赵垒,你守东段,那是建州人最可能主攻的方向,城墙被抛石机砸过几处,缺口还没完全补好,你让你的兵把沙袋和备用的门板都搬上去,缺口后面再垒一道临时矮墙,万一外墙破了,还有第二道挡着,孙月,长弓营的箭矢还够用吗?”
孙月抬起头,嘴角那条深纹因为抿着的动作更加明显了:“够用两天的量,省着点用能撑三天,但如果明天赤哈尔齐把全部兵力压上来,弓箭手不停手地射,一天就耗光了。”
“那就省着点用,让弓手分两班轮换,不要一起放箭,瞄准了再射,射不中就不要浪费箭,铁料库里的废铁还有多少?”
“还有些旧刀头和断箭头,回炉重熔能做一批应急的,但时间不够,赶不出来太多。”
“能做多少做多少,天亮之前能赶出一批是一批,周滨,你的人今晚别睡了,帮着铁匠铺那边熔料、浇铸,能做多少算多少。”
周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散了吧,回去准备,明天天亮之前,各营把防务再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补给的补给。明天这一仗打完,要么咱们还坐在这里喝茶,要么这座关城就不在了,你们各自心里有数。”
桌边的人陆续站起来,条凳在地面上拖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甲片碰撞的叮当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带上了厅门,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夜风也随之消失,灯芯上的火苗终于稳住了,笔直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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