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比三天前更暗了一些，那是因为油灯没有添够，库房里的灯油也快见底了。

灯芯已经剪短过一次，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把每个人的颧骨和眉弓都刻出深深的阴影。

厅门半掩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吹得灯火左右摇晃，桌面上那张舆图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援兵明天应该能到……”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桌边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立刻往下接。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桌边这些人心里会怎么想，关外的建州人没有退，城墙上的尸体还没有收完，援兵的旗号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北面的山隘口。

果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桌边的沉默吞了一半，听不清楚，但何进忠看见那人旁边的千户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把原本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何进忠等那阵细碎的骚动平息下去，才接着开口：“建州人明天会发动总攻，他们等不及了，粮道断了三天，前线的补给已经吃紧。”

这句话落下去，桌边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有人低声问：“粮道断了？谁的粮道？”

“建州人的！”

何进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沙哑的嗓子里透出一股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像是绷了三天的弓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抬手拍了拍桌面，手指在舆图上镇北关以北那片区域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把那片标着浑河河谷、大青山北麓、以及沿途数个红点标记的区域全部覆盖在指腹之下。

“有人在后方截了他们的粮道，已经截了两次了，第一次是四天前的夜里，浑河河谷与大青山北麓交汇处的中转站，烧了全部存粮和铁料；第二次是两天前的夜里，一处补给站，烧了存粮，带走了盐和部分铁料。两次都打在粮道中段，一烧断，前线大军的补给就彻底断了。”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了看桌边众人的反应，然后才接下去：“赤哈尔齐那个人你们都知道，他打仗从来不留后手，一旦开打，就是全力压上。他这次南下，粮草储备是按照十五天攻城、十五天回程准备的，前头洛河堡打下来之后，他中间休整了几天，耽误了一些时日。

如今粮道一断，他手里的存粮撑不过五天，所以明天，他会把全部兵力都压上来，不计代价地攻城，城破，他的大军就活了；城破不了，他就要饿着肚子往回撤，撤的路上还要防着有人在后面咬他。”

“谁干的？”

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千户，姓赵，跟着何进忠打过好几场硬仗，脸膛被日头晒得黑红。

“截建州人的粮道，那不是闹着玩的。浑河河谷那边地形开阔，建州人的补给站虽然分散，但沿线都有巡逻队，每站少则二十人，多则四五十人，站与站之间骑马半天就能赶到，一处出事，相邻两站半日之内就能驰援到位。

能把粮道截断，还截了两次，这得至少五千精兵才做得到，还得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还得有足够的马匹保证打完就走不被追上，咱们现在哪儿来的五千精兵？”

他说完，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向何进忠，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审慎，他不是不相信何进忠的话，他只是想不通，想不通就要问，不问清楚他夜里睡不着觉。

何进忠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桌边那些人的脸，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坐在桌尾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朔风营的制式棉甲，甲面有些旧了，肘部和肩头的布面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甲片之间的系绳也系得规规整整，没有一根松脱。

他的领口绣着一道暗红色的边纹，那种红色不是普通的染料染出来的，而是掺了朱砂和某种矿石粉末，在光线下会泛出一种暗沉沉的、几乎像是干涸血迹的颜色。

那是周镇岳亲兵的标记，整个镇北关，只有周镇岳身边的亲兵才有资格在领口绣这道红边。

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轮廓，下颌线条还不够硬朗，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弯，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情绪。

他一直在听，没有说话，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扣着棉甲的边缘，每一次何进忠的目光扫过他，他都不闪不避地迎上去，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年纪的沉稳。

直到何进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他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清楚，咬字很准，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了才放出来：“何将军，周统领让我带一句话：独立营七日前拔营北上了，林厌亲自带的队，兵力约八百。”

桌边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