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了伤亡数字,东墙这一上午的防守,守军阵亡两百八十余人,有的是被投石机砸中,有的是在垛口处与爬墙的建州兵肉搏时被捅穿了腹部,有的是被流矢射中了咽喉。
重伤一百三十余人,大多是滚油泼下去时被飞溅的火星燎伤,或是被碎砖砸到了头脸。
箭矢消耗了约两成,滚油用去了将近一半,他让人把数字记下来,然后又说了一句:“让辅兵去库房再搬一批滚油上来,箭矢不够的征集农具回炉重打。”
命令传下去之后,东墙内侧的甬道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辅兵们推着木板车往库房方向跑,车轮碾在青砖上咕噜咕噜响。
何进忠在东墙内侧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守备厅,也没有去箭楼。他就坐在那截台阶上,背靠着砖墙,把头仰起来,闭了一下眼睛。
太阳已经从东面升到了头顶,光线穿过城墙垛口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窄长的光影。
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是咸的,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眼里,他歪了一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下颌。
他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期间有千户过来请示军务,他睁开眼听完,说了几句,又闭上眼继续靠着。
有士兵抬着一筐断箭从他面前经过,他睁开一条眼缝看了一眼,又闭上了。没
有人催他,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大家都知道他从前天起就没正经合过眼。
他靠着的那面砖墙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隔着甲片也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慢慢往脊背上渗,但他没有挪开,就那么靠着。
午后,建州人换了方向,开始猛攻西墙。
号角声从东面转到西面,鼓声也跟着转了过去,震得西墙那一侧的瓮城都在嗡嗡地响。
西墙的城墙比东墙矮了三尺,是整座关城最薄弱的一段,当年修城时因为地基的岩层问题,西墙只能砌到这个高度,后来几任守将都想加高,但底下的石头承不住,加一次塌一次,最后只能作罢。
建州人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他们知道西墙矮,知道那里好爬,所以第二波进攻就奔着西墙来了。
何进忠从东墙赶到西墙时,建州士兵已经爬上了垛口。
这段城墙只有两丈六尺高,云梯架上去,梯顶比垛口还高出半截。
第一批爬上来的建州兵已经翻过了垛口,跳进城墙内侧的甬道里,正和守军短兵相接。
刀盾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被砍中了大腿倒在地上,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有人用盾牌把对方撞得往后踉跄,又趁势一刀捅进对方的肋下。
何进忠没有犹豫,拔刀冲上前,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刚翻过垛口的建州士兵,刀锋从对方的颈侧斜切进去,那人的身体还挂在垛口上,往下滑的时候把几块松动的砖带了下去。
何进忠又侧身一脚,把后面一个正在往上爬的踹了下去,那人从梯子上翻落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摔在城墙根下的护城河岸边上,不动了。
他在西墙上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西墙的攻势比东墙更猛,建州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云梯被烧毁一架又架起一架,盾车在城墙下面堆成了半圈栅栏,弓弩手躲在盾车后面往城墙上射压制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