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忠在城墙上来回奔走,哪里被撕开了口子就往哪里补,他的刀法不算花哨,但每一刀都落在实处,砍颈、刺肋、挑腕,没有一刀是虚的。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血在颧骨上抹开了一道红痕。
他身后的亲兵队跟着他,像一把扇子一样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把爬上来的建州兵一个一个清出去。
直到西墙的攻势被压下去,何进忠才退到内侧的台阶上喘口气。
他把刀插回鞘里,发现刀鞘口已经被血糊住了,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用一块破布把刀身上的血擦了擦,又重新插回去。
他靠着墙坐下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旁边的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里,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颤。
接下来的两天,建州人每天都攻城,从清晨攻到黄昏,用投石机砸墙,石块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把东墙的中段砸出了一道纵向的裂纹。
用云梯爬墙,架起来的云梯少说有三四十架次,被烧毁的、被推倒的、被滚木砸断的,散落在城墙根下,像一堆横七竖八的柴火。
用冲车撞门,城门内侧的横闩被撞得弯了几处,何进忠让人用石条从内侧把门堵死了,进出只走侧面的小门。
何进忠每天都在城墙上,从西墙到北墙,几乎没有合过眼,累了就在哪个墙洞里靠着眯一会儿,听见号角声又站起来接着走。
他的嗓音已经哑了,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砂纸,但他还在说,还在下令,还在用那只戴着铁护腕的手去拍士卒的肩膀。
那些被他拍过肩膀的人,有人后来倒在了垛口边,有人被抬下了城墙,但更多的人还站着,还握着刀,还盯着城墙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到第三天傍晚,建州人的攻势忽然缓了下来。
投石机停了,冲车退了回去,云梯没有再架起来。
何进忠从箭楼里走出来,沿着北墙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
城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走进守备厅的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各营的千户已经在等他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煤油灯的光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有人脸上带着刀伤,有人甲片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有人手里端着碗正在喝粥,粥还冒着热气。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何进忠走到桌首,没有坐下,他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张铺在桌面上的舆图:“把城墙上所有的火把都灭了,明早寅时之前,不准再亮一盏。库房里的箭全部搬上城墙,滚油全部烧上,刀磨利了,盾牌系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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