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把总站起来拱了拱手，说：“周统领已经回信了，援兵正在集结，步骑合计约三千人，但建州人派了一支骑兵绕到了关城东侧，把野狐岭那截路堵了半截。援兵要过来，得先打通那段路，周统领说他已经派了一营人去清道，但对方骑兵来去如风，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大同和宣府的援兵也在路上，但路程更远，最快也得五天才能到关下。”

“那得多久？”

刘承德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三天，最快三天，如果野狐岭那段路能提前打通，也许能缩短到两天半，但按眼下这个情形，我们按三天来算。”

没有人再说话了，三天，听起来不长，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但谁都知道，在建州大军的眼皮底下，三天里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变故。

一夜之间能发生的事太多了，城墙上的一段砖可能被投石机砸塌，一段护城河可能被填平，一面旗帜可能被砍倒，一个缺口可能被撕开。

三天，够建州人发动十几次冲锋，够赤哈尔齐轮换着攻遍东、西、北三面城墙。

四天，桌面上摊着的那张舆图突然变得像一个沙漏，沙粒在往下淌，谁也攥不住。

何进忠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旧地图前，抬手点了一下地图上东墙内侧的一条虚线，那条虚线从东墙的中段往内延伸，穿过一片标注为“藏兵洞”的区域，一直通到关城东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角门。

“这条通道还在，前年修缮时我让人把里面的塌方清过一遍，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从这条通道把兵从东墙调到东南角，外面看不出来，还有西墙内侧这一排地窖，不是存粮的，是暗哨位，地窖壁上凿了射孔，能平射到墙根底下，这些老东西都是当年修城的人留下来的，我们用得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旧地图上慢慢移动，每点到一个地方就停顿一下，像是用指腹在重新确认那些砖石结构的记忆。

桌边的人围过去，凑近了看那张泛黄的纸，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这里还有条道”，有人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三天之内，我们只能靠自己。”

何进忠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援兵在路上，这是实话，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明天就到，也不能天天站在城墙上往南望，该打的时候打，该守的时候守，箭用完了有刀，刀钝了有砖，砖扔完了还有人，只要人还在城墙上站着，建州人就进不来。”

当晚散会之后，何进忠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在守备厅旁边的耳房里靠着一把椅子闭了一会儿眼，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寅时刚过他就醒了，耳房窗外还黑着，远处建州营地的火光把天边映成一片暗红色。

他站起身，把盔甲重新系紧，推门出来，沿着甬道往东墙方向走。

值夜的兵卒看见他都直了直腰，他也不多说话，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东墙上的风比白天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旗帜的边缘已经被日晒风吹磨出了毛边。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建州人的号角声就从北面响了起来。

第一声号角拉得很长，呜地一声，像一头老牛在喘气，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营地中央向两边扩散开去，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紧接着是鼓声，咚、咚、咚，节奏不快，但是沉重，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隔着几里地传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里的灰土都在微微颤抖。

第一轮进攻来得比何进忠预想的更早，天边才刚泛出鱼肚白，建州人的投石机就开始动作了。

石块从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呜嗡”的破风声，像一只巨鸟俯冲下来，然后撞在东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整段城墙都跟着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