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白光。

那不是新砖的光泽，是旧砖被风沙与岁月磨出来的光。

热风从北面的草甸子吹过来，何进忠站在北墙箭楼的阴影里，背靠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墙，后颈的汗已经把领口的布衬浸成了深色，他没有动，只是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建州大军的营寨在距离城墙十五里处铺展开来，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那不是一处处散落的帐篷，那是无数个灰白色的圆形顶子密密麻麻挨在一起，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地，又像被谁用铲子从别处端来的一大块生土地，硬生生按在了镇北关的北面。

帐篷的密度比三天前又密了一倍，旌旗翻卷，炊烟成片升起，像一大片灰白色的云压在地面上，低低地悬在营寨上方，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被吹散。

更远处，透过尘土与热气蒸腾形成的薄翳，有新的队伍正在源源不断地汇入营地。

那些队伍像几道细长的黑色溪流，从北面的山口里淌出来，淌进那一片灰白色的帐篷海里，消失不见，然后那片海就又涨大了一圈。

何进忠对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赤哈尔齐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自语，又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

副将愣了一下，顺着何进忠的目光望出去，也看见了远处营地中央那面比所有旗帜都高出半丈的狼头大旗。

旗面是玄黑色的，狼头的轮廓用白线绣出来，在热风中翻卷着，时隐时现。

副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赤哈尔齐是谁，那是建州大汗帐下最凶悍的统领，他到了，就意味着建州人不是在围而不攻，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何进忠在箭楼里又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箭楼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截，从城墙内侧斜斜地铺下去，一直延伸到内墙脚下的那条砖道上。

期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那些帐篷，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源源不断的队伍汇入营盘。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敌营的纵深、宽度和营帐间的间距。

副将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出声打扰。

当天傍晚，建州大军的先锋营开始向镇北关方向移动。

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移动的盾车、云梯和冲车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草地上，像一大片锯齿状的黑色剪影。

盾车在前，排成一列横队，每辆盾车之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车面上蒙着生牛皮，牛皮上又钉了一层薄铁皮，阳光打上去的时候会晃出几点刺眼的白光。

云梯在中，被士兵们扛在肩上，梯身是用整根杉木制成的，又长又重，每架云梯需要八个人才能抬得动。

冲车押后，车身裹着铁皮，车头是一根削尖的巨木，用铁箍固定着，被几头牛拉着，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整个队形不算紧密，但每一步都踩在城墙上守军的视线正中，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来了”。

有人把手里的弓弦又紧了一圈，有人在垛口后面调整了一下自己蹲伏的位置。

何进忠没有下令放箭，他依然站在箭楼的阴影里，目光从那些盾车扫到云梯，又从云梯扫到冲车，最后落在那些盾车后面若隐若现的弓弩手身上。

那些弓弩手穿着皮甲，背着箭囊，跟在盾车后面，队列散得很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比盾车间距还大。